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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第1页)

宝玉大惊:&ldo;妹妹说什么话?我的心妹妹是知道的,怎么又来怄我?&rdo;黛玉摇摇头要宝玉不要插话,又喘了半晌继续说:&ldo;我已经想明白了,贾家偌大一家几百口人,希望可全在你身上呢。你负了他们,天也不饶你。我是不能从他们的愿了,可是你,你是这家的人啊,你不管他们,谁来管呢?&rdo;宝玉心痛如绞,哭道:&ldo;妹妹你这么说是拿刀子剜我的心呢,我也不指望当官做侯,就算家败了又怎么样,只要我们在一块儿,有一口粥吃我就不怨什么了。&rdo;黛玉摇头苦笑:&ldo;只怕一口粥吃不上的日子也还有呢,那时可又怎么说呢?我也背不起这骂名,你要真体谅我,就听我这一回,拿待我的心待宝姐姐,只要你好,我也就……&rdo;说到这里,又咳起来。宝玉哭得肝肠寸断,黛玉的话只是一句听不进去,紧紧攥了她手哭道:&ldo;妹妹,是我负了你!&rdo;

黛玉见他这样,心内怜惜,暗想我同他自小相知,如今我撒手去了,可叫他情何以堪呢?因此上,竟把那一片自怜之心尽皆收起,只管替宝玉思虑起来。愣愣望了他半晌,忽问:&ldo;宝玉,记得三生石畔的绛珠草么?&rdo;

宝玉一怔,不明所指,却又觉心头恍恍惚惚,若有所思。

黛玉这几日百般思量,一时清醒一时糊涂,却早把过去将来的事想得通彻明白,这时候虽然气力不济,却是神清气爽,歇了一歇又说道:&ldo;想当年离恨天外,我承你以雨露灌溉,总没什么报答,但跟你到世上走了这一遭,把一生的眼泪还了你,也就够了……宝玉,如今,我是不欠你什么了。&rdo;一语未了,一口鲜血喷出,力息已微。

宝玉别的话总没听见,只这一句&ldo;我不欠你什么了&rdo;却是刺入肺腑,只疼得肝胆俱裂,恨不得将心剜出来千刀万剐,整个人七魂出窍般,呆若木鸡,及见黛玉呕血,方&ldo;呀&rdo;地一声哭出来。

却说袭人知宝玉来了潇湘馆,见久久不回,便来寻找,在门外听得宝林二人对话,只怕宝玉难过伤身,此时明欺黛玉不理事,也顾不上礼节尊卑,自己打了帘子进来搀起宝玉道:&ldo;二爷,原来你在这里,老爷到处找你呢!&rdo;紫鹃雪雁也一齐抢进来侍候。

宝玉哪里肯走,死攀了床沿哑着嗓子哭道:&ldo;叫老爷再打我一顿,打死我!我有太多话要同妹妹说,我要把这颗心掏出来给她知道!&rdo;

袭人见他话说得大胆,惊得脸都白了,遂不顾死活,连说带劝硬将宝玉拉了去了。

没几日,宫里传出消息,元妃驾薨。贾母心知大厦已倾,眼见黛玉同北静王这段亲是结不成了,只恨天不遂人愿。风烛残年之人,哪里禁得起这般忧虑操劳,到宫中大哭了几场,便病倒了,日日请医问药,贾府上下一片黯淡。

贾母略能坐起,便叫来凤姐催她早早动手筹备宝玉同宝钗的婚事,说&ldo;好歹你在我咽气前把这件大事办了,也好叫我走得安心。&rdo;宝玉自知难以违抗,也只得听从凤姐等忙碌,每日万事不问,只天天一早起了床便往潇湘馆探问,黛玉却自那日长谈后便一直昏厥,竟没再睁眼说过一句话。

大礼这日,宝玉穿戴披挂停当了,却仍趁人不见挂了礼红便偷偷溜来要找黛玉。进了潇湘馆,只见竹林萧瑟,庭院冷落,同前面张灯结彩的热闹喧哗恰成对比,心里一痛,差点落下泪来。走了几步,隐隐听见女孩哭声,似紫鹃又似雪雁,忙走前几步,却见到袭人,正拉着雪雁要人,雪雁哭着摔手说:&ldo;你们的二爷当然是你们的人在照看,只管到我们潇湘馆来罗索什么?林姑娘人已经是这样了,你还怕把你们二爷拐跑了不成?&rdo;宝玉忙蹿前一步,问:&ldo;姑娘怎么样了?&rdo;

袭人见到宝玉,大喜拉住:&ldo;我的爷,你怎么眼错不见就跑了这里来呢?前面人都快急疯了,急等着你去拜堂,还不快跟了我去呢!&rdo;宝玉不耐,推开手说:&ldo;你叫他们自己去闹好了,我要守着林姑娘。&rdo;袭人又好气又好笑,抿嘴儿道:&ldo;你这说的可不是疯话?新郎官不在,你可叫我们忙什么呢?俗话说的,&lso;皇上不急太监急&rso;,老太太听了这话可又该生气了。&rdo;正说着麝月秋纹也到了,帮着袭人连哄带劝将宝玉硬拉了开去,到底不许他进门,生怕沾了潇湘馆的晦气。

一时林大娘又找了来,抓了雪雁说:&ldo;你这姑娘,前日说好的,前面忙不过来,要你过去侍候,怎么这回子还没妆扮呢?&rdo;雪雁更气:&ldo;姑娘还没咽气呢,你们就一个来找人两个来找人的,可不是要逼死我们姑娘么?&rdo;林大娘冷笑道:&ldo;大家都是奴才,听喝罢了,你这话,只好留给老太太面前说去。&rdo;说罢上前死活拉了就去,气得雪雁又哭又骂,却哪里挣得过,到底脚不沾地地被拉走了。

外面争吵,黛玉在里面早已听见,她已是几日不食不语,这时偏偏睁开眼来问:&ldo;是谁在外面争吵?是宝玉来了吗?&rdo;紫鹃忙掩饰道:&ldo;哪里来的宝玉?姑娘听岔了。姑娘今日好了许多,可想吃点什么不想?&rdo;她这里只看到黛玉又睁眼说话便觉高兴,黛玉却自知大限已到,心里反而平静,淡淡问:&ldo;今天是什么日子了?&rdo;紫鹃不明所以,随口回答了,黛玉在枕上点头说:&ldo;是宝玉成亲的日子。&rdo;

紫鹃见她这般清醒,害起怕来,支开话头道:&ldo;姑娘吃点什么吧?&rdo;黛玉却只是摇头,命道:&ldo;把我的箱子打开,我要理点东西。&rdo;紫鹃越发不明白,也只得顺着她的意思把昔年的诗稿和题诗的绢子都取来堆在她面前,黛玉看了看,眼中泪断线珠子般滚落下来,停了半晌,闭目道:&ldo;烧了它。&rdo;

紫鹃心里惨痛,不敢违逆,只得将绢子诗稿一齐撂进火盆里,眼见火苗窜起,顷刻间将诗稿化为灰烬,一番痴情付之一炬,随烟飘散。紫鹃早已哭得说不出话来,却听外面远远传来一阵乐声,竟是宝玉那边在吹打成亲了,当下直把牙咬得铁紧,心里恨道:&ldo;宝玉,你成日家只说待姑娘恩深意重,这时候姑娘眼见不行了,你竟一半日也等不得,早不成亲晚不成亲偏在这时候拜那个催命的堂,你竟是在逼死她呢。&rdo;因赶着去关门下帘子,要挡住那声音进来。黛玉气息渐微,血色全无,只眸中两点,漆亮如星,这时忽然拼力坐起,低呼:&ldo;宝玉,你好……&rdo;一语未了,神力已尽,阖目仰倒,竟是香消玉殒。

紫鹃扑上去哭得肝肠寸断,恨不得就此跟了去。一弯冷月凌空独照,满园落花盘旋低舞,风动竹梢,如泣如诉,紫鹃在这一刻心冷如灰,其后不久即落发剃度,随惜春出了家。

黛玉死后,人们传开她死前的情状,都说&ldo;林姑娘好大脾气,到死都咬牙切齿地叫着宝玉的名字,说&lso;宝玉你好狠!&rso;&rdo;

宝玉听说后,终日郁郁,几次探访紫鹃想问个究竟,紫鹃只是不见。但是多年后贾府早已人散楼空,一些闲散文人传说起大观园旧话时,却有一位曾专门给庵里送灯油的老奴插口说:&ldo;我听见庵里的老师傅们议论过这事儿,说是紫鹃师傅亲口说出来的,林姑娘临死喊的话原是&lso;宝玉你好好保重&rso;,人们传误了,以为林姑娘至死恨着贾宝玉呢,其实林姑娘好痴心的一个人,为贾宝玉连命都可以舍了,又怎么会恨他呢?&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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