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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超现实的幻声（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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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超现实的幻声

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

江娥啼竹素女愁，李凭中国弹箜篌。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

梦入神山教神妪，老鱼跳波瘦蛟舞。

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

这首《李凭箜篌引》从头到尾全是画，画得很诡怪。作者李贺是一个耽于幻想的诗人，二十七岁死了，后人叫他鬼才。他听乐工李凭弹奏二十三弦的竖箜篌，大受感动，写了此诗。我将它译成新诗，居然像现代派。

吴国的丝做弦，蜀国的桐做板，架起一派秋声在上边。

荒山里，白云愁，凝成团，不能流。湘江的神女哭，司秋的神女忧。

李凭在长安城里弹箜篌。

玉山崩，凤凰叫，荷花泣，兰花笑。天宫十二门，秋月暖如春。

二十三条弦，玉皇动感情。弹破了女娲补天的彩石板，天河漏下来，秋雨满人间。

李凭做梦到仙山，教授仙女弹，老鱼听了翻波跳，瘦蛟舞翩翩。吴刚斜倚月中桂，忘了眠。

玉兔一身露水珠，忘了寒。

第一句是一幅画：一张正在被弹奏的竖箜篌。可惜弦上的秋声画不出来。第二句是一幅画：荒山中的一朵停云。

三、四句是一幅《二女听箜篌图》。李凭在此亮相，他抱着竖箜篌席地坐弹。云雾中有两位神女正在倾听，一个流泪，一个忧愁。

五、六句是一幅画不出来的画：四种声音。玉山崩，凤凰叫，荷花泣，兰花笑，谁也没有听过，是超现实的幻声，只存在于李贺的幻想里。

七、八两句是一幅《玉皇听箜篌图》。要把冰凉的月光画得很温暖，画家能做到吗？

九、十两句是一幅画：天穹裂缝漏水，人间一场豪雨，李凭正在弹奏。什么样的弦音有这样强的能量，竟能震裂天穹！超现实，超经验，荒谬已极的怪诞美！李贺骑着幻想之马一路飞奔而来，到此已凌诡怪的高峰，使千载之后的我们瞠目结舌，惊愕不已，恨不得拉住他问一句：“你是怎样想出来的？”

十一、十二两句是一幅《海怪听箜篌图》。李凭领着仙女，临着海潮，对弹箜篌。潮峰上，鱼妖在欢跳，海蟒在狂舞。这幅画是李凭的一场梦，当作电影镜头处理倒很方便。

最后两句是一幅《吴刚夜听箜篌图》。月亮上，吴刚不去睡，被弦乐迷住了。玉兔一身露水，还在那里偷听。兔怕毛湿，湿则病，真是欣赏音乐不要命了。

全诗总共有八幅画，不是连环画，而是跳跃画。如果请一位电影导演将这首诡怪的跳跃诗拍成短片，他肯定能够从这十四句里发现蒙太奇的严密性和趣味性。不过，放映后可能有尖锐的批评，会说它“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