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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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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显然，我不能很快地忘却那个流浪者。

你不能不承认，她说的大体是实话。

她身上既然有虱子，就不能不捉。

流浪汉捉自己身上的虱子。和警察提着手枪抓凶犯，有多少本质上的差别？

一个人在一无所有之后，他的抗议也是赤裸棵的，并且会妙语连珠。虚伪与客套是上流社会的特产，只有酒鬼才说得出：“让我再醉一回，我就死。”

一般来说法国社会是比较宽容的，即便是非法移民只要进入法国以后不作奸犯科，被赶出去的可能性较之于美国，德国要小得多，这大概就是你在巴黎街头会看见那么多的阿拉伯人、黑人、中国人的原因之一了。一个社会的宽容度又往往是和它的富裕程度成正比的，在法国连续四五年经济不景气，失业人数已超过300万人之后，移民问题开始成为政党竞选的话题，和实实在在的社会问题。法国极右派头目勒彭的口号是：法国是法国人的，把移民赶出法国去！

勒彭会上台吗？

甭管勒彭会不会上台，就连一般的不具有明显政党倾向的法国人，也开始越来越把注童力投向中国人，他们怎么也弄不明白眼看着刚来法国时一文不名的有一些中国人，却在三五年之后有了自己的外卖店、杂货铺，甚至是一家有门有脸挂着红灯笼供着财神爷的中国饭馆。尽管法国人在内心里最讨厌的是阿拉伯人，而在行动上表现出更不可思议的是中国人。

也许对法国人来说，最不能容忍的是这些中国人居然不学法语——全世界最高贵的语言——他们除了说几句发音绝不正确面又保证你能昕懂的生意用语外，不再多说一句。他们赚法国人的钱，他们生活在中国人的圈子里，或者说只要有一个中国人的圈子便是一个中国的小社会：说中国话、吃中国饭、墙上贴的是中国山水画、门口供的是中国财神烧的是中国的香，收音机里放的是中国的歌曲，从《刘三姐》、《闪闪的红星》直到《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中国人来法国于什么？”

不仅是法国人，中国人自己也在问自己。

通常的回答是：“有病，我们全有病！”

“吃错药了！”

更年轻一些的人则认为“法国自由，没有那么多的约束。”刚刘巴黎的中国人几乎都有这种感慨：“法国太美了，太自由了！”然而，如果你不是一个匆匆来去的游客，而要在巴黎生活下去，要租房，要设法挣钱，要面对着每个月纷至沓来的各种账单，就会觉得后背直冒凉气，生活的压力太沉重了。

“自由”，实在是一个迷人的字眼，人世间没有绝对的自由不说，在相对的自由中至少有一部分是和金钱互为因果互相陪衬的。

的确，在法国有太多的自由——你有买地产买葡萄园的自由，假如你有足够的钱。

你随意去旅游，飞机票、火车票都不难买到，体有钱吗？南部尼斯海岸——世界著名的蔚蓝色海岸正在向你招手。

进赌城也很自由，只要穿上西装打上领带就行。

法国是名牌的世界，名车，名表，名服，名鞋，每个季节都会推出名牌，所有的名牌只对有钱人微笑。

呼吸空气的自由，晒太阳的自由当然人人都有，但也有差别；如果你去枫丹白露看拿破仑行宫在森林草地上散步，作深呼吸，你此时享受到的新鲜空气是带着自然的芳香与润湿的，你的鼻子里会感到甜蜜。

在巴黎也可以晒太阳，可是法国人一到夏天便发疯一般出去度假，哪怕度假归来就把房子、汽车抵押拍卖，只因为在南部地中海之滨哂太阳，茌西部临近英吉利海峡的多维尔小城的海滩上晒日光浴，那才是真正的阳光的享受。

只要进八每年的八月，法国人便慷慨地把巴黎的太阳留给了扫垃圾的黑人，摆水果摊的阿拉伯人，以及在中国餐馆打工的中国人。

巴黎显得门庭冷落车马稀，法国人中的贫困者，流浪汉，阿拉伯人，黑人，中国人在这个季节会变得特别友好，互相拍拍肩膀，竖竖大拇指，“你好我好，出去度假的法国人是王八蛋。”

我寄居的那一条小街上一家兼卖六合彩、香烟的咖啡店，主人刚刚驱车去南部海滨，门上贴着手写的告示：休假一个月。当天晚上，三个黑人小学生便在玻璃窗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油漆大字：黑心老扳要在高速公路上翻车，或者被地中海的风暴卷走，你穿过阿尔卑斯山的时候，会从白峰掉下去，你的钱将找不到主人！

休假回来后，我看见这又高又胖鹰勾鼻蓝眼精的法国佬，脸上阴沉了足足有一个礼拜，而擦去这几行大幅标语的，是他临时雇来的黑人。

几乎是每天，我出门去买中文报纸时，路过这家咖啡店总会进去坐一坐，喝一杯又香又浓的咖啡。

我刚坐下，以往傲慢得很的老板走了过来，说了一通，我只听懂一句：这条小街。

邻座是一个来巴黎15年的柬埔寨华侨，我扪常在咖啡店里点个头，道一声“早上好”。他赶紧翻译给我听；“老板说，这条小街在从前是很平静的，都是法国人，有钱也有礼貌。”

“现在呢？”我问他。

“现在？阿拉伯人、黑人，还有你们中国人，这条小街不太平了！”

我指指窗外，“黑人在扫地，阿拉伯人在卖水果，中国人在打工，这并不妨碍你做老板，怎么样？”

“可是有人在我的店门上写咒骂我的标语，你知道法国人是不会骂法国人的。”

我告诉这个鹰勾鼻老板，你应该去警察局报案，我没有兴趣和你谈这个问题。

“你对什么有兴趣呢？”

“历史。你应该知道一百多年前，中国是一个更平静的国家，离开巴黎很远，在东方。可是英法联军用洋枪洋炮打进丁我们的国家，占领了北京，杀我们的妇女、孩子，一把火烧毁了圆明园。联军中就有你们的法国兵，你们的国家博物馆里现在还陈列着从中国从圆明园抢来的我们的国宝，你们的说明书上说这是法兰西历代国王收集到的文物，你有兴趣听过一些吗。”我点燃一支烟，等待着鹰勾鼻老板的回答。

他先是作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如果你们打赢了呢？”他得意地一笑。

“我们被人侵略，打不过人家，输了，割地赔款，这是我们的耻辱，但老板先生，你觉得这是法兰西的光荣吗？顺便我正好告诉你一个法国人骂法国人的例子，那就是维克托.雨果，在那场野蛮侵略中，只有一个法国人就是作家雨果骂了你们的政府，骂了杀人放火的侵略者，并且说这是法兰西的耻辱。”

“他早已经死了。”

“历史还括着！”我站起来，留下一个法郎的小费，老板赶紧把一个法郎抓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