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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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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也是在巴黎圣母院前面，当秋风把第一片梧桐叶吹落，在空中旋转，巴黎便冷意侵人了。一队队的传教士从教堂外鱼贯而人，这是晚祷的时候，我的那位同胞一身红卫兵的服装，臂上是“毛泽东思想红卫兵”的袖章，他站在行人稀少的广场上干什么？

他的身边是一个简单的显然是他自己手工制作的画槊，画架上一本翻开的剪贴簿贴着他的黑白、彩色剪影作品，毛泽东、列宁、戴高乐、里根、布什，密特朗给挤到了边上。

他瘦瘦的，一米七的十儿，草绿色的军装军帽，洗得发白了，四十来岁。偶尔有游人经过，他点头一笑不主动招揽客人，一副愿者上钩的样子。

我站在他的面前，递过去一支烟。

“中华烟”，朋友刚从国内带来的。

我们都默默地抽烟，我陪着他，谁也没有多说话。一个多小时后，我提议：“去喝一杯咖啡，怎么样？”他收起画架。

我们坐在巴黎市政府对面的咖啡巴里。

“来巴黎几年了？”我问。

“1971年到的，你呢？”

“我是1989年下半年来的，”我想我应该多说几句，“我是个文人，关门写作，累了便出来逛逛，不认得路，也就是圣母院、蒙马特高地几个地方可以走走。”

他笑笑，表示可以理解，我便单刀直入了：“你是穿着这身衣服到巴黎的吗？”

他点点头；“我是北京的一个小红卫兵，十一个同学串连到了云南橄榄坝，那里的老百姓真好，给我们吃的留我们住，那么多的青山绿水走到哪儿都能昕见鸟叫看见树木，可惜那时候我们是要去参加世界革命的，那么多的人民在水深火热之中，橄榄坝的怀抱终于留不住我们，姑娘们的眼泪也留不住我们。我们十一个男子汉到了缅甸，找到了缅共游击队。”

曾经听说过，一批南下的红卫兵在缅甸打仗，这件事还惊动了周恩来总理。

“打仗？你会打吗？”我程惊讶。

他淡然地笑笑：“很多事情是凭着一腔热血，血是热的就行。有了热血燃烧的精神，有枪有子弹，不怕死，在深山老林里转了三年打了三年，凭着我们的勇敢和机灵，十一十弟兄三个挂过花，没有死一个，每人都立了功。三年后我是团长，别人也都是营长、副团长，带兵，靠的就是十六字诀：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疲我打，敌驻我扰。”

“国内呢？比如父母、同学，有联系吗？”

“也许是疯了，几乎没有想过家，也没有时间想，比打仗更苦的是转移，突围、走路，从这个林子走到另一个林子，永远是沼泽、藤蔓，我们就在这天罗地网里转悠，有几次打到了仰光郊区，埋伏的时候碰到几个早起化缘的和尚，能说中国话，我和他们聊天，和尚说这里的百姓‘还算安居乐业，也有清贫度日的，但都希望世道太平。倘若战端一开烽烟四起，老百姓真是苦海无边了！’这些话我听得陌生也新鲜。用望远镜四下里仔细观察了一番，只见一家家农人小舍屋顶上炊烟缕缕，小路上赶车的挑担的都往城里去，槟榔、木瓜、菠萝络绎不绝……我一下子呆了，不知道该去打谁？跟谁打？部队没有粮食了，抢老百姓的吗？三年来，基地司令第一次派我出来单独执行任务，怎么交差？”

“老和尚看出了我的困惑，便说‘司令如果同意不开枪伤及无辜，敝寺愿献出一点点香众施舍的积蓄’。我摇摇头，当着和尚的面下了撤退的命令。”

“回到林地之后是一场火拼，司令把我五花大绑要枪决我，我的红卫兵兄弟带着一百多个弟兄迅雷不及掩耳包围了司令部，执行枪决命令的行刑队员手抖了，第一枪只打穿了我的肩胛骨，他再没有能发出第二枪，我的参谋长把他给解决了，混战中我的部下伤亡惨重，一同南下闯天下的十个兄弟全部牺牲，我带了三个警卫员逃出丛林。还是那位老和尚救了我，养好伤，我把仅剩的一点钱给了警卫员，他们都是缅甸人，让他们回乡，老和尚也凑了点钱物。我告诉他们‘回家，当农民做生意干什么都行，不要再回到丛林中去。”’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把一杯浓浓的意大利咖啡一饮而尽，“我永远不会忘记离开缅甸前我和老和尚的那儿句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