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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欢几何下（第1页）

十悲欢几何（下）

“……若非将军昔日战败，本宫不会有机会孤身前往柔然，即便受尽非人折磨，却也是为国尽忠，功成身退。”

将军府东厢中，年轻皇子笑谈起那一段黑暗过往，为对座的儆安将军斟一杯酒，“本宫也真是，难得与将军小酌一番，却不知怎的又提起这些小事来。将军赋闲在家已是三载有余，怕是早已忘记这些陈年旧事了吧。”

他笑着伸手整理衣襟，好像要遮挡住自己身上可怖的伤痕，

“是老臣无能，自大轻敌，连累了二皇子。”一身布衣的儆安将军已是须发皆白的老者，听到这番言语，不由得眼眸低垂，羞愧难当。

年轻皇子手持酒盏轻抿一口，道：“昨日滇南太守上奏称，滇南邪教横行肆虐，化人身为腐尸，操纵炼蛊，致使百姓背井离乡流离失所，大理城中难民成患，恳求父皇下旨治理，但是父皇政务繁忙，此事便交与本宫安排。这滇南邪教非比寻常蛮兵，手段之狠毒令人发指，闻所未闻，朝堂之中无人敢前去应战。本宫也甚是头疼，将帅人选尚需斟酌一二，毕竟此次前往滇南镇压邪教路途凶险，怕是有去无回啊。”

儆安将军闻言甚是激动，长身跪坐，双手成拳撑在席上，向对座的年轻皇子深深俯身恳请道：“老臣愿自请前往！求二皇子向皇上传达老臣的心愿！”

许久的安静，对座的皇子不置一词，俯首的老者心中愈发紧张，却不敢抬头看他一眼，冷汗涔涔而下。

蓦地，听见上方传来一声轻笑。

“将军可曾听过，廉颇老矣？”他的声音温润儒雅，笑看着面前老者低垂的白首与颤抖的肩头。

“老臣……”

“都道大祁江家不乏将帅良材，令郎江莫更是个中翘楚，本宫有意向父皇举荐。”他说得不紧不慢，笑得云淡风轻。

老者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年轻皇子，苍老的眼中竟盈了泪，良久，他嗫嚅着开口：“修武，莫儿与你从小一起长大，你怎忍心将他送入死地？”

年轻皇子的目光斜睇向面前的沧桑老者，会心一笑，“本宫知道将军爱子如命，只是国事紧急，将军应当以大祁为重。”

“为什么是莫儿？你明知道我只有他一个嫡子，自幼呵护备至，宠溺有加，根本不是什么将帅良材！”老者嗓音喑哑，膝行至年轻皇子身边，十指颤抖着握住他的一角衣袍，苦苦哀求：“修武，江伯父求你，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过莫儿，如果你是因为恨我，大可将我的性命拿去！”

“取了你的性命又如何，离开的人也不可能再回来了。”修武依旧是笑着，但是眼中却是一汪寒潭，幽暗深邃，冷得令人害怕。

他继而看向跪在身边的老者，莞尔笑道：“说笑罢了。将军当真认为本宫是那等无情无义之人？我大祁多良将，定会有比令郎更适合的人选。”

老者闻言，瞬间瘫坐在地上，又慌忙起身，朝着年轻皇子长跪施礼，前额触地，颤声道：“多谢皇子体恤，老臣，不胜感激！”

一只修长玉白的手扶上老者的肩头，他抬起头，望见一对幽暗深邃的眸子，继而听见年轻皇子轻声道：“先不必言谢，日后若有需，本宫会再来找将军。还望将军，莫要将本宫拒之门外。”

昔日意气风发号令千军的儆安将军，如今已是年近花甲的老者。他睁大浑浊的眼，看着面前风华正茂的年轻皇子，久久不语。最终，他缓缓垂下花白的头颅。

“老臣，听凭二皇子差遣。”

走出东厢房，已是夕阳西斜，傍晚的风穿过垂柳夹道的小径，隐隐送来远处荷塘的荷香。鬼使神差般的，修武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走向另一个方向。

他顺着小径走下去，两旁的柳树逐渐减少，植满了绣球花，假山怪石也逐渐多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居然走到了将军府的后院。

不远处传来府中女眷的嬉笑声。

“再高些！阿姐！再放高些！”稚嫩的童声欢呼雀跃地叫喊着。

“不能再高了，再高的话……哎呀！”一阵惊呼，一道清丽的女声有些懊恼地说道：“这线可真不结实，好生扫兴。不用你们去！我自己去把纸鸢拿回来！”

他抬起头，看见一只断了线的纸鸢摇摇摆摆地从空中落下，越来越近，最后落在他面前的花丛里。

他伸手捡起那只纸鸢，反复看了看。粗糙的做工，似鸟非鸟的外形，如此丑的纸鸢，也只有她做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