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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韵自知理亏,一时粉面如霞,低语辩解,“没有故意给人看,只是方才忙于生意,不便收拾。小女子失礼,方才言语多有冲撞,得罪尊驾了。”
女孩子的声气儿如鹂鸟初啼,甜美脆嫩,低声下气,带了赔罪之意。
那男人却不领情,轻忽一笑,一时满坊如春,众人皆惊艳,却被他嘲讽的声气给煞了风景,“姑娘倒是博览群书,填得一手好令啊!”
他嘲讽的语气让秋韵娇躯轻轻一颤:他不但知道她写的什么,还知道那阙小令出自谁的手笔。
俏脸一时发白,她抬起已盈有泪光的秀目看向对方,目光隐有求饶之意。
一首前朝官妓填的小令,因怜及自身而颇多感怀随手写下,本是聊寄宣泄情绪而已!只以为生僻而无人识得,却不意被此人点破。一个女孩子,读写官妓的诗词,传出去总归有损闺誉。
那人见女孩子已是泪盈于睫,红红的鼻头翕动着,眼见得便要哭出来,似是动了恻隐之心,倒也不再为难她,“听说你这里有我寻的两本书册,转卖给我如何?我比市价多出一成。”
虽是询问,却是不容拒绝的口吻。
秋韵迟疑了一下,除了这人自身的威压,现又被他拿住了短处,此时的她如被猛虎利爪下的小羊崽,只能压抑着寒颤,强自镇定。
她不敢抬目与他对视,只垂目生硬答道:“我还没请示过母亲大人,若是她同意了,定会卖给尊台。”
他轻唔了一声,道:“明日酉时之前,你将那两本书册送至城中张宅,我一本予你五十两。”
“哟,十五弟也在呢?”忽听书坊角门外有人娇声笑语,旋即人随声至,书坊里便脂香袭人,“十五弟来这里做什么?”
书坊一众这才像醒转过来,刚刚一直不出声的华服少女迎上去行礼,奇道:“十一奶奶,你来这里做什么?怎么会从这门里出来?”
崔氏如沐春风般朝向她行礼的十五弟回了一礼,边与那女孩搭话:“婧丫头怎么也在,今儿刮的什么风,将我们一家这么多人吹来了这里。”
婧丫头道:“小爷爷今儿出来办事,我便搭个便车来这书坊买些纸笺。”
崔氏瞥了眼在柜台后忙着包扎纸笺的秋韵,见她苍白着脸,眼圈和鼻头都微微泛红,美貌中又添了份楚楚堪怜之态。
她对张宗正笑道:“早知今日十五弟来这里,我也能搭个便车呢。”
张宗正初见崔氏从董家内院进来书坊时微觉讶异,此时却波澜不惊,淡声问:“十一嫂事情办完了?”
崔氏轻笑摇头,“办是办了,却还没完呢。”
却也不多说,瞟一眼随后跟进来书坊的董大妇。
尤大娘尤在拖着董大妇耳语,董大妇脸色不怎么好,只勉强在听着。
“十五弟可别忘了,今儿晚上你们兄弟要去五哥那里商议事。”崔氏临出门时,忽的想起来叮嘱道。
“嗯,记得的。”张宗正道。
崔氏问:“你们东西买好没?要不一起回去得了。”
婧丫头答道:“好了好了,小爷爷我还搭你的车回去。”
崔氏和婧丫头带着一众丫鬟婆子迤迤然出了书坊,董大妇自然亲自送出门外。
秋韵忽听有人在那木柞柜台上橐橐叩了两声,抬目望去时,那人已和春来翩然离去,背影转眼消失于门西侧的廊下。
张家人出了书坊,搭乘停在书坊门前的马车绝尘而去。
董家书坊虽已恢复了安静,但张家余味尚在,有人蹙眉不宁,有人春心荡漾,有人隐含怨愤,各有感受不同。
张家大宅在广陵城中,坐拥三十多进,占了九条街之多。张老太爷张道临已经九十二岁高龄,一生娶妻三人,并未纳妾。原配生了六男三女,四十岁上撒手人寰。后又续一弦,生下四子二女,那妇人三十多岁便体弱而亡。此时的张老太爷已近耳顺之年,却又娶一美貌小妻,为他诞下五个麟儿来。
说到这老爷子,也是个了不得的。他曾是两榜进士,官至工部尚书。仕途也可谓顺畅,期间虽经官场浮沉,总是有惊无险,近七十致仕还乡,全身而退。
他这一生先后迎娶三任妻子,送走了她们和八个儿子,如今自己也到了快油枯灯尽的时候了。
张家是繁丁望族,张老爷子得这十五个儿子,起头时也是一波三折。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养到五六岁便俱得怪病而亡,后人言家中有祟,便请道士做法,此后的男丁才得以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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