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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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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巴黎是一本大书。

塞纳河，河两岸美丽的建筑群，教堂的尖顶下众多的广场和雕塑，各种各样的博物馆，以及人们川流不息的咖啡吧，就连塞纳河畔被风雨锈蚀成黑色的一个个起初我以为是养蜜蜂的蜂籍的那些旧书摊，都在告诉你：这是一座具有悠久历史，从而也是具有悠久文化的古城、名城。

这是一个雕塑的世界。

人类的线条、柔美、刚毅或者思想者的焦虑、痛苦，在由艺术大师们刀削斧凿凝固在石头上之后几百年，仍然迷人仍然真实仍然活着。

法兰西历史的一部分就是雕塑，不停地雕塑。

为美丽的女人雕塑，在她们裸露的下体盖上一片梧桐叶。

为杰出的音乐家、艺术家、哲学家雕塑，雕塑他们的眼神应是最困难的，智慧、深邃、痛苦的交融，沉重的头颅。

基督、圣母、圣徒……也有普通人的雕像，萨维伦被法国人尊为圆形带糖蜜的小点心之父，为此有了著名的萨维伦纪念碑：一个拿长柄勺和戴尖顶帽的厨师、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大师傅，占据着一片花岗石台座的，此公算是世界第一位了。

我常常告诫自己：无论我怎样讨厌巴黎的冷的寂寞热的虚伪，我仍然要努力读读巴黎这本书。

在法兰西的历史上，有几颗星星是特别明亮的。

这是一间萨特经常去独坐、沉思的咖啡吧。和巴黎所有的咖啡吧一样，它的色彩明亮而柔和，每人的小桌上都有一支红色蜡烛。在人类共有共享共处的这个地球上，人们又经常需要单独享受一点什么，比如今夜的烛光及烛光下的那一杯咖啡，不要放糖也不必加奶，让咖啡就是咖啡，只有咖啡的原色原味才能证实咖啡的存在。有一个吉普赛女郎轻轻地走来，推销她手里抱着的单支包装的玫瑰，红玫瑰，买一支，放在小桌上，蜡烛、咖啡、一支玫瑰，还有喝咖啡的人，都是一种存在，存在的组合，世界便是存在的组合，而人的焦虑和选择也就成了人之所以伟大所以渺小所以幸福所以痛苦的根本所在。

我听见蜡烛和玫瑰对话：

“很高兴，我们都有火的光彩。”

“在我的族类中，只有中国有一种被火冶炼过的牡丹、焦骨牡丹。”

“刚巧，今夜把你带到我身边的是个中国人，这很荒谬。”

“世界和人生的本质就是荒谬，走出了东方的神秘之后，中国人大约会感到失望。”

“我一直想哭。”

“不。你只是在燃烧自己的时候才流泪，你疼吗？”

“我宁可选择断头台，而不希望继续受火刑。人类永远在拿我们取乐。”

“为什么不说你的火光你的眼泪也是一种存在呢？”

“关键是我不能选择。”

“让会选择的人选择，跟敢焦虑的人焦虑。”

“我们的差别在于，我是个男子汉，你更象巴黎街头的时髦女郎。”

“可是你不能溶化别人，而我却长著太多的刺，另外我的浓妆艳抹是天然的。”

“你很快会凋零。”

“我的生命到了另一根枝头。”

“那是久远的存在吗？”

“对了，在遥远的大山里在山那边。”

“为什么还有山那边，山那边是什么？”

“山那边是存在。”

在萨特喝咖啡的咖啡吧里读萨特。

我想起了一张照片。

1968年法国红卫兵运动中，萨特在雷诺汽车厂演讲，他站在一只工厂废弃的铁桶上，神情激昂地挥动着手，他在说什么？

那时我正在崇明岛上做“毛泽东思想红卫兵”，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萨特这个人，并且也已经走到了巴黎的街头。

20年后的一个夜晚，巴黎的这家咖啡吧，真的，世界和人生实在荒谬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