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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鸣惊人（第2页）

“我估计是堵车。”

老师借坡下驴：

“我们学校周围哪儿堵车厉害？”

“城南市场那儿堵车堵得要命。马路本来不宽，碰到贩子摆摊，路更窄。加上摩托车、三轮车横冲直撞……”

“上班下班哪儿都堵车，车比蚂蚁爬得还慢。”

“出门旅游一堵三小时，我奶奶说：‘你们吃多了，再不要喊我陪着受罪’”

……

“今天的作文就围绕迟到这个话题来写。”老师在“迟到？”下面又添了两条波浪线，“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每个人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迟到。可以写你自己，可以写爸爸妈妈，也可以写老师为什么迟到了。想到什么写什么，开始吧。”……

当瘦女孩说老师脸黑的时候，吴欣梅有些羞赧地用手摸摸右脸颊上一个公章图案的疤痕。她黑了，大凡从江南来的人受到强辐射的影响都会增加黑色素。不过显得更自信，更有人格魅力。那节公开课使她声名大噪，多少年后还有人津津乐道。一年后，她买了一套小产权房，一家人团聚。丈夫开出租车，两母女等于是专车接送。

吴欣梅是个敢想敢干的女人。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五岁的时候，她和一个大男孩爬榆树掏喜鹊窝，男孩子把手伸进巢里，故意尖叫：“有蛇！”她吓得一松手，摔了下去。树杈在她脸蛋上留下永久的类似于阴刻的公章样疤痕。

到了九十年代后期，师范生已不吃香，国家不再包分配，人社局和教育局通过笔试面试择优录取。颜值低的吴欣梅是以笔试第一名面试第三名的优异成绩被录取并分配到城关学校。她是拥护人事制度改革的，人浮于事，庸庸碌碌，不改革只能是一潭死水。等到分数打出来公布上墙，她才彻底傻了眼。她是观音桥市小学语文学科带头人，曾参与省小学语文教材编写，是响当当的人物。提供加分材料时，跟她教同年级的席老师从坤包里捧出一本杂志，摩挲良久，说了句“我这就值钱啰。”就轻轻放在吴欣梅荣誉证书的上头。那是一本粗制滥造的教育学会的刊物，书里插一张书签：“国家级刊物发表论文”。近日，我正为评职称四处找贴金的东西，一朋友向我推荐了一名编辑，那个热心的编辑隔三差五给我发微信，搞得我寝食难安：省级刊物、国家级刊物均可安排，正规期刊，刊号齐全，四大学术网站收录，国家新闻出版总署批准备案可查……云云。席老师五十好几了，爱个老来俏。把花白的头发染成黄色，烫个波浪卷。一出门就戴医用口罩，碰到熟人，揭开口罩就说：

“我跟你说，我媳妇是白马市医院护士长呢。”

她是国字脸，下颌骨特宽特突出，上唇略窄反而保不住牙齿，跟她与生俱来的咬牙切齿不无关系。老师综合得分上墙的当天，她就在办公室鼓着眼睛咬牙切齿地说：

“婊z养的，让老子当垫盘子？没门！怎么样？还不是跟我当垫盘子？”

她是因为几次月考排名靠后发飙的。她在第一次败阵之后就憋了一肚子恶气，直到憋得嘴角冒泡，一开口唾沫四溅。神思恍惚的吴欣梅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到里头一阵哄笑。就在那一刻，她决定走了。也许更早，当席老师翻开杂志炫耀的时候，她就选择离开。对，就在那一刻。

她在凌晨五点离开县城，走的时候，女儿还在梦中，熟睡的女儿就像个小猫咪，看了半小时还看不够。路上，她的心一会儿在喉咙口，情不自禁地哼起了《走西口》

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我实在难留

手拉着那哥哥的手

送哥送到大门口

她的心一会儿在手指头，一把捂住流泪的双眼。她的心一会儿在脚趾头，突然转身往回走，因为心又跑到耳朵尖了，她听到女儿在哭在喊：“妈妈！妈妈！”她后来蹲在路边，呆呆地看着忙忙忙碌碌做早点的人。有的在生火，有的在和面，有的在熬汤，忙得不亦乐乎。这些人，有的是丢下锄头从农田田埂边走来的，有的是下岗后从车间走来的，甚至有开餐馆破产后又转型做早点的。她胡思乱想，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树移死，人挪活。”一边说，一边迈开大步。

她后来被旭日东升的景色迷住了。她看到翻滚的乌云和通红的朝霞正逐渐融为一体。一轮红日已经贴在了远处的地平线上，开始它光芒四射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