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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谋生（第1页）

救护车把王军伟送回家，他依然昏迷不醒。每天喂他流食，知道吞咽，金凤整天以泪洗面，这可怎么办？孩子暂时送到姥姥家去，也不是长久办法，家里再也拿不出钱给他治疗，别说治病，吃饭都成了问题。

村委会给办了低保，勉强可以度日。“金凤，军伟就这样了，我和你爸照顾他，你去上班吧，我们也没有收入，这个家还要靠你维持。”军伟的母亲边说边哭，话里有话，怕金凤顶不住巨大的压力，离开军伟。

“行，妈，明天我去找个工作，军伟就靠您和我爸照顾了。”想着找个工作，哪那么容易！她自从嫁给军伟，就没上过班，军伟怕她太累，不让她去打工，如今千斤重担都压在她身上，叫天不应，叫地不语，无依无靠。

金凤今年四十岁了，正常班不太好找，厂里都要年轻一点的。听说打零工挣的钱挺多，一天八十块钱，比在厂里上班挣得多，就是累，为了养家糊口，金凤决定试试。村里有专门组织干零活的人，找一个人能挣个十块八块的人头钱。

这种人能说会道，有组织能力，用零工的老板自然会联系他们，省心。“瑞瑞妈，你不是想打零工吗，有绿化的活，你干么，一天八十，不管饭，八个小时，不累。”“行，赵叔，我去。”一天八十，够一家人一个星期的生活费了，金凤急忙答应下来。

这年头，对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来说，只要肯出力，能吃苦，还是能挣到钱的，最起码能解决一家人的温饱。年轻人有学历的都坐办公室，有节假日，有五险一金，学历低的也都去厂里混个正式工，不管挣钱多少，有保险就行，将来看病就医养老不成问题。

只苦了四十岁以上的农民，有保险的厂子都不愿意用了，只能打零工，干一天，挣一天钱，维持生活。金凤平生第一次干这种活，一时间觉得挺新鲜，本来能做八个人的面包车上，挤挤插插坐了十三个人。

车上有男有女，都是四五十岁的，打着哈欠，唠着闲嗑。金凤被挤在车门边，如果车门突然间坏了，她会立刻被甩出去。还好，破面包车晃悠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地方了。司机下了车，用力把车门打开，人们拥挤着爬出面包车。

“快快，赶紧干活，别磨蹭了，已经就过点了，待会儿老板来了，看见什么活都没干，你们还想要工资吗？”带工得便吆喝这边分派活。“你怎么还站着不动，没听到我说话吗！”那个男人瞪着眼冲金凤吼道。

“我是第一天来，不知道干什么？”金凤有些害怕，转念一想，自己累挣钱，怕他干什么！“哦，你是老赵带来的，我知道了，找你们那拨人，跟他们一起缝防寒布。”金凤赶紧去找和自己一起坐车来的那些人，赶紧躲开这个凶神恶煞。

“瑞瑞妈，给你针和尼龙草，跟在他们后面，看看人家怎么缝，这活也不计数，手动着就行，涨点眼力见，看带工的来了就紧干点儿。”赵叔小声叮嘱着金凤。哦，金凤似乎摸出点门道。“谢谢赵叔，我知道了。”

缝防寒布的活没有什么技术含量，金凤一会儿就学会了。“都别干了，饭买来了，赶紧吃，吃完在干。”大家赶紧放下手里的活，一窝蜂似的跑过去领饭。“大饼加鸡蛋，五块钱一份，每人一份，先交钱。”

金凤最后一个领的饭，食品兜里有一张卷着的饼，稍微有点热气。大冷的天去哪吃呢，她抱着从家带来的保温瓶，四下张望，“唉，坐着来，这背点风，暖和点。”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姐招呼着她。金凤赶紧走了过去。

“第一次干这活吧，就是这样，那有地方吃饭，跟在家似的，就坐在马路边上吃，夏天找个树阴凉底下，冬天找个背风的地方，迎着风吃，胃口该疼了，受大累的人不就这样嘛。”金凤点了点头，坐下来大口地吃着饼，确实饿了，饼和鸡蛋都凉了，幸好保温杯里的水还热。是呀，受大累的人不就这样嘛，她突然想起一句成语，“餐风露宿”。

见金凤不怎么爱说话，大姐和旁边的一位同伴聊了起来。听说话俩人很熟的，“你们家儿子有对象了吗？”“散了，”“头些天还看到他和一小闺女遛呢，俩人一起等公交车，还和我说话呢，挺好的，怎么散了，俩人谁不乐意。”

“俩人没意见，闺女她妈不行，非让我家在城里买楼，你知道，头两年新盖的房，刚装修好，花了二十来万，你说咱们老百姓土里刨食上哪弄那么多钱，城里买楼，光首付就得好几十万，还得月月还贷款，就算买得起，都住不起。”

“现在这小闺女都这样，一个个的互相比着，家里的房装修好了，独门独院，不比住城里的鸽子窝强，人家有钱人买楼不算什么，咱老百姓一年不吃不喝能攒几个钱。”“唉，我就是这不省心的命，俩闺女了还玩命要小子，看你两个女儿多好。”

“好什么，你到老了有人伺候，我呢，闺女都出门子了就剩老两口子，受罪了。”“快别说了，就现在这小姑奶奶，谁伺候谁还不一定呢，像咱们这代人这样伺候公婆，不可能，闺女小子都惯坏了，话又说回来了，结完婚人家小两口上班，看孩子做饭干家务，不就是咱的活吗，心疼他们，咱就多干点，年轻人的压力也不小，要养着好几个老的。”

“别聊了，赶紧干活。”带工的又吆喝起来。买不起楼就分手，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可思议，可怜天下父母心，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各人自扫门前雪，自己得日子还不知怎么过呢，还忧虑别人。金凤自言自语，本能的看了一下周围，没人注意到她，赶紧干起活来。

一天下来，大家都累了，拖着疲惫的身子，爬上了车，又是挤挤插插的一车人，虽然累点，大家伙都挺高兴的，一天的钱总算挣到手了，这活就这样好，下班就发钱，明天不干了也不用向谁请假，司机熟练地绕过几个道口，躲开交警的检查。

总算到家了，可以好好歇歇，金凤的心又缩成一团。军伟依旧没有醒。婆婆做好了饭，大柴锅熬粥，熥馒头，炒白菜，就等着金凤回家一起吃饭，别管饭菜好坏，都是热乎乎的，现在家里的这种情况，能吃饱已经是挺好了。

“妈，我想明天带点咸菜和馒头，不买饭了，又得花五块钱，说是一天八十，才落七十五。”“那可不行，人家买咱就买，干那么累的活，再吃不好，别把身体熬坏了。”“没事，我年轻，人家五十多岁的老大姐，就是从家带的馒头和咸菜，有热水就行。”

婆婆没说什么，又偷偷的抹眼泪。给军伟收拾好，金凤躺在另一张床上，辗转着，睡不着，眼睁睁的看着军伟，已经两个多月了，怎么就昏迷不醒呢，黄医生说，像这种外伤引起的昏迷，三个月内随时都可能醒，三个月以后怕是醒的可能性不大。

还有不到一个月了，“军伟，醒醒吧，我太累了，你说好的，挣钱养家的事交给你，不让我受累，受委屈。”突然间想起，那个黄启明医生怎那么像黄启明，同名同姓，还长得相似，这也太巧了，如果是他，怎么会认不出我来。

他的电话我放哪了，金凤起身拉开抽屉翻找着，在这，看看表，十点了，太晚了，别打扰人家了。明天下班回来早点打个电话，详细的问问，人家是主任医师，那么忙，虽然给了我电话，也不一定打得通。睡吧，累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昨天的天气还挺好的，今天突然下起雪了。早上起来，地上，房上树上，都是一片白，雪还挺大，一夜之间，降低了十度。感觉好冷，这样的天气，该不会有人去了吧，到村口看看，没人去再回来，金凤找了件厚点的棉服穿上，一步一滑的朝村口走去。

一个人都不少，都到齐了，大家跺着脚，抖着身上的雪，拥挤着上了车。司机小心翼翼的开着车，心里暗暗埋怨，下雪天从家里呆会儿得了，这些人挣钱不要命了，弄得我也休息不了，这道，晚上回来冻成冰可怎么走。

车好容易开到地方了，人们拥挤着下了车，抱着无纺布和尼龙草，匆匆忙忙的干起活来。今天这是怎么了，大家伙干活这么积极，跟抢似的。金凤正纳闷。“你过来缝底下，齐着走。”带工的冲金凤吆喝着。

金凤这才恍然大悟。这防寒围挡是在绿化树木外侧用竹竿搭好架子，把防寒布缝到架子上，架子有六七十公分高，上口和下口都要缝。缝上口的人站着就可以干活，缝下口的人要半蹲半跪，很累的，原来人们争抢着都想缝上口。比较轻松一些。

无奈自己是新来的，哪懂这些，受累来的，干什么活都一样。开始干还没觉得多累，小半天下来金凤就觉得受不了了，两腿又酸又麻，干脆跪在雪地上缝。两个膝盖冰凉刺骨，腿都快没有知觉了。

一辆接一辆的大卡车从身边掠过，毫不顾忌旁边的工人，有时候离缝防寒布的工人就差半米，一不留神就会要了一个人的性命，车轮掀起的雪花直往脖颈里钻，冰凉冰凉的。幸好每个人都穿着桔红色的反光背心，提醒着司机，那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腿抽筋似的疼，身上像压了千斤重的东西。金凤病倒了。发着高烧。“赶紧去卫生室打针吧”，婆婆劝着。“妈，没事，您帮我煮点姜糖水，趁热喝，出了汗就会好。”“我去给你煮，喝完就睡觉吧，不行赶紧去打针，别耽误了。”

第二天早上，烧真的退了，身上也稍微轻松点了，“别去了，等感冒好了再去找个别的工作。”婆婆一边给军伟擦着脸，又安慰着金凤，“他的手在动！”婆婆突然停了下来，看着军伟的手，确实又动了一下，可是人并没有醒。

娘俩似乎看到了希望，对了，给黄医生打个电话，说说这种情况。金凤犹豫着拨通了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算了，刚要挂断，“喂，您好，您有什么事？”是黄医生的声音。金凤喜出望外，磕磕绊绊，讲述了王军伟的情况。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以为对方挂了。“你在观察两天，以我的经验，三五天之内，应该会醒过来。”没想到黄医生在认真的听她说话，军伟真的能醒。金凤有些激动，“好好，谢谢您，你那么忙，打扰了。”“没关系，有事给我打电话。”

金凤心头暖暖的，王军伟真的醒了，记忆有些模糊，“军伟，你昏睡了两个多月了，能醒过来就是大好事，记忆会慢慢恢复，可千万别着急，对了，我赶紧给黄医生打个电话。”“嗯，他的记忆会慢慢恢复的，你让他来住院吧，积极的治疗可以让它恢复得更快。”

“黄医生，不瞒您说，我家现在吃饭都是问题，没有钱住院了，再分能借到钱，也得给他看病，那个可恶的司机，一分钱也不拿，听说他老婆没了，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就是没钱，宁可判刑，不好意思，和您说这些干嘛，耽误您时间。”

“没关系，你可以来医院做护工，挣点钱补贴家用，也能掌握一些护理病人的知识，像他这种情况，适合在家调养，只是没有药物辅助治疗，会好的慢些。”金凤感动的要哭了，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没想到能有陌生人这样帮助自己。

金凤决定去医院试试，还有这个黄启明医生，让她有太多的疑惑，世上哪有这么相似的人，看相貌，不敢认，但是她忽然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就像当年她第一次见到黄启明那样，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