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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第1页）

&ldo;有点儿。&rdo;我说。

&ldo;那么，&rdo;羊男道，&ldo;而且，现在你需要我。因为你在困惑，不知道自己寻求什么。你处于抛弃和被抛弃的交界地带。你想去知不知该去的地方。你遗失了很多，把很多连接点一一解开，却又没物色到替代之物。所以你感到困惑感到惶惑。觉得自己无所连接飘零无寄，实际也是如此。你所能连接的地方只有这里。&rdo;

我思索了一会，说：&ldo;大概是那样的，如你说的那样。我是在抛弃和被抛弃的处境中，是在困惑，是无所连接，是只能连接在这里。&rdo;我停顿一下，看着烛光下的手，&ldo;其实我也有所感觉，感觉到有什么要同我连接。所以梦中才有人寻求我，为我流泪。我也一定是想同什么相连相接，我觉得是这样。喏，我准备从头开始，为此需要得到你的帮助。&rdo;

羊男没有做声，而我该说的已经说完。于是一股十分滞重的沉默袭来，使人犹如置身于深不可测的洞底。那沉默的重力死死地压进我的双肩，以至我的思维都处于这重力‐‐湿漉漉的重力的压迫之下，从而裹上一层深海鱼般令人不快的硬皮。烛火不时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摇曳不已。羊男眼睛朝着烛光一边。沉默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之后，羊男缓缓抬起头，注视着我。

&ldo;为了将自己同某种东西稳妥地连接在一起，你必须尽一切努力。&rdo;羊男说，&ldo;能否一帆风顺我不知道。我也已经老了，精力不如以前充沛了，不知道能帮你帮到什么地步，尽力而为就是。不过，就算一帆风顺，你也未见得获得幸福，这点我无法保证。也许那边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一处你应该去的地方，底细无可奉告。总之如同你自己刚才说的那样，你看起来已经变得十分坚挺顽固。一旦坚固的东西是不可能恢复原状的。况且你也不那么年轻了。&rdo;

&ldo;如何是好呢，我？&rdo;

&ldo;这以前你已经失却了很多东西，失却了很多宝贵的东西，问题不在于谁的责任，而在于你所与之密切相连的东西。每当你失去什么，你肯定马上连同其他什么东西一起扔在那里，像要留作标记似的。你不该这样做，不该把应留给自己的东西也扔在那里。结果，你自身也因此一点点地受到侵蚀，为什么呢？你何苦做这种事情呢？&rdo;

&ldo;不明白。&rdo;

&ldo;可能是迫不得已吧。就像宿命‐‐怎么说呢，想不起合适字眼……&rdo;

&ldo;倾向。&rdo;我试着说。

&ldo;对，对对，是倾向，我赞同。即使人生再重复一次，你也必定是做同样的事情，这就是所谓倾向。而且倾向这种东西，一旦超过某一阶段，便再也无法挽回，为时已晚。这方面我已经无能为力，我能做的惟一事情就是看守这里和连接各种东西。此外一无所能。&rdo;

&ldo;如何是好呢，我？&rdo;我重复刚才的问话。

&ldo;刚才我已说了，尽力而为就是，争取把你连接妥当。&rdo;羊男说，&ldo;但只这样还不够，你自己也必须全力以赴，不能光是静坐空想，那样你永远走投无路，明白吗？&rdo;

&ldo;明白。&rdo;我说，&ldo;那么我到底如何是好呢？&rdo;

&ldo;跳舞，&rdo;羊男说，&ldo;只要音乐在响，就尽管跳下去。明白我的话？跳舞！不停地跳舞！不要考虑为什么跳，不要考虑意义不意义，意义那玩艺儿本来就没有的。要是考虑这个脚步势必停下来。一旦停下来，我就再也爱莫能助了。并且连接你的线索也将全部消失，永远消失。那一来，你就只能在这里生存，只能不由自主地陷进这边的世界。因此不能停住脚步，不管你觉得如何滑稽好笑，也不能半途而废，务必咬紧牙关踩着舞点跳下去。跳着跳着，原先坚固的东西便会一点点疏软开来，有的东西还没有完全不可救药。能用的全部用上去，全力以赴，不足为惧的。你的确很疲劳，精疲力竭，惶惶不可终日。推都有这种时候，觉得一切都错得不可收拾，以致停下脚步。&rdo;

我抬起眼睛，再次凝视墙上的暗影。

&ldo;但只有跳下去，&rdo;羊男继续道，&ldo;而且要跳得出类拔萃，跳得大家心悦诚服。这样，我才有可能助你一臂之力。总之一定要跳要舞，只要音乐没停。&rdo;

要跳要舞，只要音乐没停。

思考又发出回响。

&ldo;哦，你所说的这边的世界究竟是什么？你说我一旦变得坚固不化，就会从那边的世界陷进这边的世界。可这里不是为我准备的世界吗？这个世界不是为我而存在的吗？既然如此，我进入我的世界又有什么不妥呢？你不是说这里是现实吗？&rdo;

羊男摇摇头，身影又大幅度摇晃起来：&ldo;这里所存在的，与那边的还不同。眼下你还不能在这里生活。这里太暗，太大，这点我很难用语言向你解释。刚才我也说了，详情我也不清楚。这里当然是现实，现在你就是在现实中同我交谈，这没有疑问。但是，现实并非只有一个，现实有好几个，现实的可能性也有好几个。我选择了这个现实。为什么呢？因为这里没有战争，再说我也没有任何应该丢弃的东西。你却不同，你显然还有生命的暖流。所以这里对现在的你还太冷，又没有吃的东西。你不该来这里。&rdo;

给羊男如此一说，我感觉到房间的温度正在下降。我把双手插进衣袋，微微打个寒战。

&ldo;冷？&rdo;羊男问。

我点点头。

&ldo;没多少时间了。&rdo;羊男说，&ldo;时间一长会更冷的，你差不多该走了。这里对你太冷。&rdo;

&ldo;还有一点无论如何想问一下，刚才突然想到、突然意识到的‐‐我觉得自己在以往的人生中似乎一直在寻求你，似乎在各种场所看到过你的身影，似乎你以各种形式在那里。你的身影朦胧得很，或者只是你的一部分也说不定。但现在回头想来，似乎那就是你的生部，我觉得。&rdo;

羊男用手指做了个暧昧的形状：&ldo;是的，你说的不错，你想的不错。我始终在这里，我作为影子、作为断片在这里。&rdo;

&ldo;但我不明白的是，&rdo;我说，&ldo;今天我如此真切地看到了你的脸面和形体，以往看不见，现在却看到了。这是什么缘故呢？&rdo;

&ldo;这是因为你已经失去了很多东西。&rdo;他平静地说，&ldo;而且你可以去的地方越来越少了，所以今天你才看见了我。&rdo;

我不大明白他话里的含意。

&ldo;这里难道是死的世界？&rdo;我鼓起勇气问道。

&ldo;不，&rdo;羊男说道，使劲晃了晃肩，吁了口气，&ldo;不是的，这里不是什么死的世界。你也罢，我也罢，都在好端端地活着，我们两人都同样在确凿无误地活着。两个人在呼吸、在交谈，这是现实。&rdo;

&ldo;我不能理解。&rdo;

&ldo;跳舞就是，&rdo;他说，&ldo;此外别无他法。我是很想把一切给你解释得一清二楚，但我无能为力。我所能告诉你的只有一点：跳舞！什么也别想，争取跳得好些再好些，你必须这样做。&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