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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第1页）

十

我们曾一再说，南京弘光政权坐拥东南&ldo;天下财赋所出之地&rdo;，物力充裕。那是相对而言。跟满清或大顺、大西比，它的条件算最好的。不过，此时江南今非昔比，一来战乱年代，生产较承平时大降，二来多年重赋，民力早剥光抽尽，三来上天示儆，《爝火录》载：&ldo;大旱，自五月至是（甲申十一月）不雨。&rdo;[112]也就是说，从朱由崧登基起，江南春、夏、秋三季无雨，旱情十分罕见。祁彪佳日记也屡次提到大旱，并记下自己作为地方官率民众祈雨的情形。八月二十八日，户科吴适奏言：&ldo;旧都草创，一事未举，万孔千疮，忧危丛集。又况畿南各省是处旱灾……&rdo;[113]这场大旱对弘光朝确如&ldo;屋漏偏遭连夜雨&rdo;，历来富甲之江南，在这一年其实是老牛喘汗，力所不支，民生倍艰。吴江诗人潘柽章描述说：&ldo;升斗竭所余，满腹辄废卮。&rdo;[114]靠乞食和别人周济弄点饭吃，所谓诗酒风雅，全然谈不上的。

即便朱由崧本人，我们也不能说他铺张奢侈。例如前面引述过乙酉年春他为自己办婚事，花了三四万两银子做礼冠，似乎相当破费，然而跟他父亲、老福王朱常洵当年相比，却只能称为寒酸。朱常洵的身份不过是亲王，连皇太子都不是，可万历皇帝为了给他办婚事，单单盖房子就花了二十八万两银子，婚礼上再用掉三十万两[115]，真是挥金如土。后来，为朱常洵&ldo;之国&rdo;，万历皇帝又赏田四万顷为他送行[116]，派出&ldo;舟千一百七十二艘、从卒千一百人&rdo;[117]的吓人船队，满载而往。所以，朱由崧以堂堂帝尊，结婚有几万两可用，草民虽不免咋舌，在他却已算是克奉节俭、委屈之至了。

当臣工们屡以国用不支提请凡事从简，压低甚至回绝他的某项开销时，朱由崧也不耐烦、也曾甩脸色，不过他的生活确实谈不上花天酒地，那倒不是因为其品质较父亲、祖父为佳，而是实在没有条件供给他那样的生活。他这个皇帝，当得比较憋屈。从登基之日起，财政问题就像绳索一样，始终缠绕着他。《监国诏》《即位诏》里那样的漂亮话，若在过去各朝，都是说说而已，对朱由崧却可不是什么漂亮话，而是必须面对的现实。

按李清开出的账单，弘光朝即便紧紧巴巴过日子，一年起码也有一百五十万两左右的窟窿。到处都在伸手要钱。史可法督师扬州启程前，上《请颁敕印给军需疏》，详细开列了大炮、鸟铳、刀枪等&ldo;各项军器&rdo;造买费用，要求授权他支配&ldo;贮淮扬之银&rdo;、&ldo;泊河湖之米&rdo;、&ldo;解北之银&rdo;，外加&ldo;二三十万金，携带前行&rdo;。[118]五月二十九日，时任巡抚应天安徽等处御史的左懋第，上疏索要长江战船，&ldo;即以水兵六千计之，亦须少舡三百余只，或募或造&rdo;，战船之外，如&ldo;水陆士卒、火药器械之类&rdo;所费，也应&ldo;次第计算，请命施行&rdo;。他没有提出具体数额，但想必该是一大笔钱。[119]乙酉年二月十三日，督饷侍郎申绍芳报告，两淮运使所押解的白银一万两，居然被总兵郑彩擅自&ldo;截留&rdo;。[120]同年三月二十一日，汝宁总兵刘洪起，&ldo;以缺饷撤兵还楚&rdo;[121]……

说是要&ldo;与民休息&rdo;，实际容不得&ldo;休息&rdo;。朝廷第一要务便是搞钱，我们不清楚承诺蠲免的各项是否果行，却看见了不少&ldo;开源&rdo;、&ldo;创收&rdo;的新办法、新品种。例如，增设酒税。&ldo;马士英奏沽酒，每斤定税一文。&rdo;[122]一旦增设，即遭争抢，插手部门多达十一个，户部尚书张有誉反映：&ldo;京城糟坊不满百，酒每斤税钱一文，既委府佐，又责五城，凡十一衙门，岂成政体！&rdo;[123]又如，增设洋税即出海税，&ldo;马士英疏请设洋税，开洋舡每只或三百两，或二百两，设太监给批放行，于崇明等县起税，如临清关例。&rdo;[124]又如，&ldo;纳银充贡&rdo;，&ldo;廪生纳银三百两，增生六百两，附生七百两。&rdo;[125]几个名词代表明代府州县官学学生的不同种类，廪生相当于正牌公费生，增生是扩招生，此外又额外增取、附于诸生之末者，称&ldo;附生&rdo;。古代学而优则仕，诸生将来前途是拔贡（进入国子监），然后有做官资格。所以&ldo;纳银充贡&rdo;实即变相卖官鬻爵。又&ldo;免童生应试&rdo;，&ldo;上户纳银六两，中户四两，下户三两&rdo;，溧阳知县李思谟因拒不执行这项政策，竟遭&ldo;特降五级&rdo;处分。[126]不久，变相卖官变成明码标价：武英殿中书纳银九百两，文华中书一千五百两，内阁中书二千两，待诏三千两，拔贡一千两，推知衔二千两，监纪、职方万千不等……至乙酉二月，输纳富人授翰林、待诏等官，故更云&ldo;翰林满街走&rdo;也。[127]

北京南新仓。

因永乐迁都北京，致每年大量皇粮、俸米及其他物资，经漕运由江南运京，为此建京师十三仓，以为廒贮。今仅存南新仓。

明代&ldo;盐税课银&rdo;十两银锭。

课银，即税金。盐税，是朝廷就盐的产制运销所派之税。古代因盐产地所限以及运输不便，导致盐成为重要物资，往往伴随暴利，故历代均由国家专卖，为税收一大来源。

计六奇回忆说，这桩买卖还颇为兴隆：&ldo;予在书斋，今日闻某挟赀赴京做官矣，明日又闻某鬻产买官矣，一时卖菜儿莫不腰缠走白下（南京别称）。&rdo;[128]中国人普遍有做官梦，朝廷既然肯卖，想过一过官瘾的人也很踊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