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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第1页）

刘、高两军，逃者逃、降者降，江北所剩只有扬州一座孤城和史可法一位孤零零的督师。督师易为今语，略近于前敌总司令。可这位总司令，基本光杆一个：&ldo;城内兵能战者少，可法乃闭门坚守。&rdo;[38]

本来，高杰兵自徐州败还，投在史可法帐下，&ldo;惟阁部是听&rdo;[39]（史可法在该部威望甚高），情形不算太糟。不久，&ldo;城中哄传，许定国领大兵至，欲尽歼高氏以绝冤怼&rdo;。四月十四日，&ldo;五鼓，高兵斩关夺门而出，悉奔泰州，牲畜舟楫为之一空。&rdo;[40]扬州已无战斗力可言。

过几天，忽然来了一支&ldo;援兵&rdo;，乃甘肃镇李栖凤、监军道高岐凤所率四千人。然而当天就搞清楚，根本不是援兵。李、高此来，是以史可法奇货可居，&ldo;欲劫公（史可法）以应北兵&rdo;，向清军邀功。史可法正色曰：尔等欲富贵，我不阻拦；至于我，扬州就是死地。以当时情势，史可法无力制止其投降，对方同样不可能将史可法绑架而去。第二天，&ldo;李、高见公志不可夺，遂于二鼓拔营而出。&rdo;不但原班人马走掉，一支四川部队（胡尚友、韩尚良部）也随之而去。&ldo;自此备御单弱，饷不可继，城不可守矣。&rdo;[41]即便是守，也不可能了。

史可法向南京求援，&ldo;血疏告急，不报。&rdo;[42]以血修书，无人理睬。扬州，这明军的大本营，有如赤身裸体，无遮无拦暴露在那里，只差清军前来插上自己的旗帜。以下是综合应廷吉和史德威所述，最后十天的经过；他们一为史可法高级参谋，一为副将并于城破前由史可法收为义子。

十五日，清军&ldo;环薄城下&rdo;，近距离包围了扬州。多铎开始做史可法的劝降工作。

十七日，双方有小规模接触，清军一股骑兵突然出现，射死数人。多铎书凡五至，史可法&ldo;皆不启封，置之火中&rdo;。

十八日，&ldo;城守毖严。公檄各镇援兵，无一至者。&rdo;史可法收史德威为义子，以五封遗书相托，并告以遗愿：&ldo;我既死，当收葬太祖高皇帝之侧，万一不能，即葬于梅花岭。&rdo;

十九日，总算有一点好消息，兵部职方司主事何刚、提督总镇刘肇基各率数百人赶到。当然，他们的加入更多仅具气节的意义。几天后，刘肇基巷战死，何刚&ldo;以弓弦自经死&rdo;。

二十日，清军仍在等待他们的红衣大炮，同时继续劝降。&ldo;豫王又持书来说&rdo;，算来这已是多铎送来的第七封劝降书。

二十一日，李栖凤、高岐凤率部至。

二十二日，李、高未能得逞，离城；川军胡尚友、韩尚良部随之而去。

二十三日，清军红衣大炮运至。明军一支运粮队在城外为清军所劫，&ldo;焚毁略尽&rdo;。

二十四日，&ldo;北兵试炮，飞至郡堂，弹重十斤四两，满城惶悚。&rdo;夜，清军正式攻城，&ldo;炮落雉堞二堵。二小卒缘墙而上，城上鼎沸，遂不支。&rdo;

二十五日，&ldo;攻打愈急&rdo;，炮火强劲，&ldo;铅弹大者如罍，堞堕不能修，以大袋沉泥填之&rdo;。&ldo;巨炮摧西北隅，崩声如雷，城遂陷。&rdo;随即巷战，刘肇基率四百人战至最后一刻；史可法被执，被带到新城南门楼见多铎，再次拒降。多铎说：&ldo;既为忠臣，当杀之以全其名。&rdo;遂遇害。[43]

扬州的抵抗是象征性的，实力过于悬殊，使抵抗没有实质内容。但这是清军南侵之后，脚步唯一的停顿，也是它被迫拉开架势实施的唯一攻城战。对于明朝，扬州则是第一座被攻破而非主动投降的城市。

在这里，满清终于见识中国并非只有丑类、败类，也有品质高贵之人。自入关以来，他们似乎一直没有机会了解到这一点。当丑恶和败类一个个逃之夭夭后，扬州突然变得无比纯粹，短暂几天中，它有幸成为一座正人君子的城池。而这样的城池，多少可为污浊的中国挽回一些颜面。

史可法以必死之念，在无望中等候敌人，纯然只为证明点什么。其实，将近一年他都是如此：在局势，事不可为；在个人，绝不放弃。好在他不算完全孤立，所谓&ldo;德不孤，必有邻&rdo;，最后与之为伍、共同挺立于扬州的，还有数十人。孟森《任民育》写：危城官属，明知肝脑不日涂地，而一息尚存，誓不远引规避，若扬州知府任民育以下数十人。[44]

他们中，有扬州知府任民育，他在城破后，郑重换上明朝官服，端坐大堂、恭候敌人，说：&ldo;此吾土也，当死此。&rdo;有吴尔壎，去年他在北京经不住闯军拷打而屈降，引为奇耻，&ldo;南归谒可法，请从军赎罪，断一指，畀友人祝渊寄其家曰：&lso;我他日不归，以指葬可也。&rso;&rdo;[45]城破，投井而亡。有副总兵马应魁，&ldo;每战披白甲，书&lso;尽忠报国&rso;四字于背，巷战死。&rdo;当然，还有何刚、刘肇基……

此数十人可证中国非无人，而是人非所用、用非所人，亦即前面所陈偏爱奖劣惩优、与优胜劣汰的自然道理背道而驰那种奇怪趋势。很意外地，连弘光帝也晓得这一点。一次，钱谦益论及当用某人，朱由崧这样说：&ldo;国家何尝不收人，只是收来不得其用。&rdo;[46]

这样的扬州，也迫使满清露出真面目。之前，它一直努力克制和隐匿本相，现在这苦心尽付东流，一夜之间回到关外，回到素喜屠城的努尔哈赤时代。扬州屠城之种种，王秀楚《扬州十日记》备述极详，笔者不再添足。我只想说，扬州一案除了惨绝人寰，也是另一鉴证；即十七世纪中国在被征服过程中，并不只有一味顺服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