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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鉴于湘军是唯一有战斗力的部队,咸丰皇帝命曾国藩出省作战,支援困境中的江西。
湘军出省作战实行的是&ldo;就地筹饷&rdo;,江西省官僚系统负有供饷之责。其时江西巡抚是陈启迈。其人气度狭隘,寸权必争。在他眼里,曾国藩不过是一个办团练起家的在籍官员而已,地位等同绅士,要在江西吃自己的军饷,就必须对自己唯命是从。因此他对曾国藩指手画脚,呼来喝去,而所下命令又朝三暮四,令人左右为难。
对这样一个毫不知兵的巡抚,曾国藩实在无法敷衍,只好拒不从命。这下子惹火了陈启迈,对曾国藩&ldo;多方掣肘,动以不肯给饷为词&rdo;。曾国藩没办法,只好自己想办法在江西筹饷,这又侵犯了陈启迈的财政权。在他的带领下,江西通省官员与曾国藩针锋相对。曾国藩要对商人抽税,地方官员马上也抽,强分一杯羹。曾国藩要任用一个地方上的绅士,地方官就扣住不放,甚至对敢于接近曾国藩的绅士打击报复。盖有曾国藩关防的捐输执照,不被地方官员承认,说曾国藩&ldo;未奉明诏,不应称钦差字样&rdo;;又说他&ldo;曾经革职,不应专折奏事&rdo;;说他&ldo;系自请出征,不应支领官饷&rdo;等等,极尽污辱玩弄之能事,大有挤垮曾国藩之势。曾国藩在江西数年之间步步荆棘,处处碰壁。曾国藩自己说他在江西&ldo;事事被人欺侮,故人得而玩易之也&rdo;,连与曾国藩积怨很深的王鑫,也不无同情地说:&ldo;涤帅遭际若是,直令人急煞&rdo;,&ldo;涤帅所处真是不易。&rdo;
曾国藩忍无可忍,拍案而起,于咸丰五年六月十二日,以陈启迈&ldo;劣迹太多,恐怕贻误大局&rdo;,上奏参劾。陈启迈所作所为确实让人无法为之辩解,咸丰皇帝阅之大怒,立刻将陈启迈革职查办。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又重复了湖南的经验,这次参劾不但没有使其他江西官员束手,反而令他们变本加厉。接替陈启迈任江西巡抚的文俊行事一如陈氏,江西官员在他的率领下团结起来处处给曾国藩下绊子设障碍。甚至曾国藩的兵勇也被人毒骂痛打,遭受侮辱。曾后来在给朋友的信中回忆这段经历说:&ldo;江西数载,人人以为诟病。&rdo;又形容当时的苦况说:&ldo;士饥将困,窘若拘囚,群疑众侮,积泪涨江,以夺此一关而不可得,何其苦也。&rdo;
当然,使他&ldo;积泪涨江&rdo;的根本原因,不是江西官员的个人素质,而是咸丰皇帝对自己不信任。在籍之员出山带兵,本是基于对王室的忠心,不想皇帝却对他如此提防,曾国藩的寒心和委屈可想而知。他无时不想挂冠而去,但时势之危与圣人之教又不容许,只好百计隐忍,甘受煎熬,长年寸心如焚。&ldo;国藩昔在湖南江西,几于通国不能相容。六七年间,浩然不欲复闻世事。&rdo;&ldo;虹贯荆卿之心,而见者以为淫氛。碧化宏之血,而览者以为顽石。古今同慨,我岂伊殊。屈原所以一沉而万世不复者,良有以也。&rdo;委屈痛苦,溢于笔端。甚至这样对好友刘蓉说:&ldo;所至龃龉,百不遂志。今计日且死矣,君他日志墓,如不为我一鸣此屈,泉下不瞑目也。&rdo;种种不平之鸣,证明这是他一生中精神最痛苦的时期之一。一向对曾国藩多所讥评的王恺运,在编写《湘军志》时,也在日记中对曾国藩深表同情:&ldo;夜览涤公奏,其在江西时,实悲苦,令人泣下……涤公言:&lso;闻春风之怒号,则寸心欲碎;见贼船之上驶,则绕屋彷徨&rso;,《出师表》无此沉痛!&rdo;
这就是曾国藩所说的&ldo;为江西所唾骂&rdo;,以及&ldo;又参抚臬,丙辰被困南昌,官绅人人目笑存之&rdo;的难堪经历。
三
正在曾国藩痛苦万分之时,他接到了父亲的讣告。这个噩耗此刻倒成了摆脱困境的天赐良机。他立刻上疏要求回家守孝,并且不等皇帝的回复,把军队抛在江西,径直回到了湖南老家。
皇帝当然不会批准他在家守孝三年,在回复中催他立刻回到军中。曾国藩给皇帝上了一封奏折,一股脑地把自己压抑已久的愁苦愤懑都说了出来,期望皇帝会体谅他的苦衷,授予他职权。
曾国藩在奏折中将官场的潜规则说得很清楚。
他说,带兵打仗,必须依靠地方官员的支持。&ldo;至于筹饷之事,如地丁、漕折、劝捐、抽厘,何一不经由州县之手?&rdo;但地方官员只认他们权力体系内的运转规则,只听能掌握他们升迁权力者的话。他名义上为部长级官员,而&ldo;文武僚属,大率视臣为客,视本管上司为主。宾主既已歧视,呼应断难灵通&rdo;。他&ldo;身非地方大吏,州县未必奉行,百姓亦终难可信&rdo;,所以&ldo;或臣抽厘之处,而州县故为阻挠;或臣营已捐之户,而州县另行逼勒。欲听之,则深虑事势之窒碍;欲惩之,则恐与大吏相龃龉&rdo;。
他虽有保举权,但由于所保人员非国家正规军出身,&ldo;徒有保举之名,永无履任之实&rdo;。许多战功卓著的部下,&ldo;虽保举至二三品,而充哨长者,仍领哨长额饷。充队目者,仍领队目额饷。一日告假,即时开除,终不得照绿营廉俸之例,长远支领&rdo;。
他直言不讳地说:&ldo;以臣细察今日局势,非位任巡抚有察吏之权者,决不能以治军;纵能治军,决不能兼济筹饷。臣处客寄虚悬之位,又无圆通济变之才,恐终不免于贻误大局。&rdo;如果皇帝不给他督抚之权,他就只能&ldo;在籍终制&rdo;,就是说不复出山。
曾国藩以为他已经把委屈和困难说得够充分了,皇帝没有任何理由不给他这个卖命的走狗以必要的支持。没想到逞妇人之智的咸丰皇帝却和曾国藩较上了劲。适值此时天京内讧之后,太平军内部分裂,势力大衰,看起来已经指日可平,有没有曾国藩好像也没有大碍。于是顺水推舟,批准他在家守制三年,实际上解除了他的兵权。
这当头一棒差点把曾国藩打昏。他万没料到苦战数年竟是这样一个结果。而他的那些宿敌,也就是长沙城中的湖南官员们闻听此讯却一个个喜形于色。从传统伦理上来说,不论曾国藩是何居心,如此要挟皇帝都有违臣道。以前曾国藩以唯我独忠之态,居高临下,睥睨众人。而这次他们可抓住了把柄,举城跳着脚大骂曾国藩假道学,假忠义。蛰居荷叶塘的曾国藩有口难辩,遂&ldo;得不寐之疾&rdo;、患了&ldo;怔悸之症&rdo;,卧病在床。他在给郭昆焘的信中亦称:&ldo;以兴举太大,号召过多,公事私事不乏未竟之绪,生者死者犹多愧负之言。用是触绪生感不能自克,亦由心血积亏不能养肝,本末均失其宜,遂成怔悸之象。&rdo;
更让曾国藩痛苦的是,建立不世大勋的千载难逢之良机眼睁睁地从自己眼前溜走了。此际正当太平军由盛转衰的转折点,而他偏偏在这个时候回了家。他的许多部下,都因军功飞黄腾达。比如以知府投身于他的胡林翼早当上了湖北巡抚,以千总这样的低级军官身份加入湘军的杨载福也已经升为二品提督,而他却仍然是一个在籍侍郎,职位没有任何升迁。在他离开军队的这段日子,湘军攻陷九江,杨载福、李续宾皆赏穿黄马褂,官文、胡林翼皆加太子少保,一时荣耀无比。只有他这个湘军创始人冷冷清清待在家里,受人嘲骂。曾国藩虽被视为理学名臣,但功名心一向极炽,失去这个永垂史册的千载良机,他怎么能不懊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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