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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锦衣夜行（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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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昌是什么人？

当年裴相如珍如宝的亲弟弟，若不是裴相因为勤于政事以至于多年没有成亲到了无后的地步，想必他也不会拿他这个老来生子的弟弟作为继承人般抚养。但是若不是这一层的缘故，想必当初崔衔也不会让她去接近裴元昌。崔晗隐约记得那是一场马球赛，她和崔衔的大娘子文芷站在边上看着，后者提醒她看裴元昌。

裴元昌不同于谢康或者寒江流，是温润间或许俊朗的相貌，他自小就被如兄如父的裴相抚养着长大，是文武兼备的全才，如果说当初在谢康到来之际，夺走了一众京城儿女的心魄，那剩下的一众京城儿女，就是被这位裴小公子夺取心魄的。当年她纵马同裴元昌打了三局马球，只一句“孤甚喜裴公相貌。”就换来了裴元昌被皇帝指为康宝帝姬伴读的结果。

后来裴元昌在新帝继位后成为了国子监的监生，专门教世家贵族的门阀子弟，所以，谢醒辰也是他的学生。

往事纷迭，等崔晗回神，谢醒辰已经从她身后探了出来，少年人明显还记得旧日的恩师，但多年的历练也让他下意识对任何人都带有戒心。谢醒辰走上前，恭恭敬敬给裴元昌行了一个礼，“先生，多年未见，您还好吗？”

裴元昌看了看面前的少年，像谢康。

他开口道：“我听闻你旧日的好友病逝了。”

谢醒辰愣了一下，随着他的话想起了因为流放病逝在漠北路上的江同思，其实不止江同思，当初同一个屋檐下的门生子弟，又有多少在敏汤之日还活着呢？战乱可以剥夺一切人活下去的权利，他现在大了，有时候也会想，若不是承母亲的庇护，想必谢醒辰也早早的就在之前的战事中，无辜又可怜的死去。

他，只是很久没有听人提起江同思了。

谢醒辰将头埋了下去，躬身冷静道：“战乱之年，我父尚不得全，现在见先生还好，学生知足。”

的确，谁也没有想到裴元昌还活着，崔晗记得当初他们似乎是一起离开的帝都，或者裴元昌是选择留下来的那一派？那个时候死的人太多了，被狗急跳墙的皇帝杀掉的，被冲垮帝都的流民折磨的，在逃亡路上死掉的。她都不记得了，那些日子的记忆感觉就像蒙上了一层挥之不散的黑雾，只有哭嚎和嘶哑的哀鸣。

西吴皇室世家的黄昏，从谢康的死讯被传入京的时候就开始了。

崔晗回顾往昔，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痛了。但是她是人，还是会痛的。

她只是习惯于将这些长久的疼痛酿成经久不败的苦涩果酒，在自己的胸膛之间发酵，只要没有遇见旧日之人，掀开上面压着的盖子，就没有人闻到着这苦涩而悲切的酒味。

崔晗没有任由谢醒辰继续同裴元昌说话，她将自己的儿子拉到身后，这是她在经久的生涯里面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她看着裴元昌，是略带戒心的眼神，这并不奇怪，到了她这种境地，是谁都想要怀疑，没有人可以让这位帝姬再次如少年般放下戒心，即便是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

朋友，她觉得裴元昌是朋友吗？

崔晗笑了，“这么多年没见，我的确以为你死了，更没有想到，你还认识阿榭。”

“这个时候来找我，想必不是来同老朋友叙旧或者告诉我什么真相的吧。”

裴元昌并没有因为崔晗包含着明显赤裸质疑的语气而发生任何的改变，他身后带了一小队人，从崔晗的视角，可以轻易地看出来，这是一队精兵。至少不逊于寒江流的暗卫或者黑军，所以——

裴元昌坦然道：“我看通缉令得知帝姬还活着，所以穿山越岭也要见一面。”

他说的坦坦荡荡，好像自己曾经真和帝姬有什么样可以足以穿山越岭也要见一面的交情。崔晗轻轻的皱了下眉，还没等她说什么，裴元昌又指了指阿榭，“这是青羊宫的弟子，当年我游览各地的时候见过一面，还是个小子，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

崔晗侧首也了阿榭一眼，阿榭看看裴元昌，又看看崔晗，挠头吃吃道：“裴哥说的对。”

崔晗没接话。

她并不觉得阿榭是什么青羊宫的弟子，就算退一步，能解释清楚他的来历，也没有办法解释清楚为什么阿榭有一张同谢康一模一样的脸，还有当年谢康带着的长虹剑。就连寒江流都说，当年谢康身死之后，他并没有看到谢康这一柄宝剑。那阿榭又是如何来的，难不成是上了夜秦同西吴两国交战的战场，从战场上面捞回来的吧。

阿榭看起来不过弱冠，七年之前，他还没有谢醒辰大呢。

崔晗的眼角眉梢都写满了一种类似i于被堆积而起的不满，是那种明明知道别人在费尽心思骗你，却没有办法改变面前的现状的痛苦，沉甸甸的压在她的眉间，让这张漂亮的芙蓉面也变得不善起来。

裴元昌仍无所察觉，“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呢？需要我护送你们一程吗？”

崔晗反问道：“你要送我们？”

这听着有些可笑了。就好像一个怀抱着万贯家财无数金银财宝的人，独自走在夜色之中，身边围满了想要他财宝的豺狼野兽。他反复鏖战力图抱保住宝物，这个时候却有一个百八年前就没有往来的亲戚说不要怕，你要把财宝藏到哪里，我护送你一程。

路不拾遗只是读书人的春秋大梦罢了。

现实是为了蝇头小利可以你死我亡。

崔晗直接挑明，“我不信你，裴元昌，你若真有心送我们一程，方才怎么不出来呢？”

她的故国旧人的遐思已经随着现实而破裂，于是沉甸甸的压力随之而上，崔晗想不明白，实际上有的时候，她面对这些明明是旧日故友的人，却戒心要比面对寒江流还要多出不少。真正要她去死的，不是夜秦人，而是西吴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