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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螳臂当车（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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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这个身份，是一尊泥像。

对于太子来言，这尊泥像从前是塑了金的壳子，上面一层又一层的贴了金，还有彩绘。人们把他供奉在一座明堂里面，用香火和一层层的彩条装饰起来。众生都在下面拜他，却不知他是一尊自身难保的泥塑的像，轻轻一推便跌进水里，不得翻身。他差点死了，也许不止是这样说，是直接已经死过了。

死过的人，活下来的时候，看着外面的人间，就会觉得难堪。

太子有时候也会好奇他做阿齐的时候，他曾经真心实意的喜欢着冉氏，然后带着冉氏去见母后和仪娘娘，他带着这份少年人的克制且深情的满腔热爱去死了。太子事到如今都不能明白，为什么崔鸣会为了冉氏想要杀了他的儿子，那是陪着他从着微时走出来的儿子啊，还有皇后，那是他的结发妻子啊，却还是说逼死就逼死了。

有着人情味的人是不会懂为什么别人没有人情味的，但是太子也算不上有多少人情味的人。

他不会懂为什么阿齐能为了桑月呆在大月氏那么多年，直到崔晗到来才开始复仇。按照太子的本心来说，如果是同样的事情，他会在事发的那天夜晚，就提着剑走进大殿捅死那个皇帝。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于是在后来也是截然不同的活着。但是阿齐最终还是依附着太子的身躯生出来的另一个灵魂，后来太子还是从这具属于自己的身体上面睁开了眼睛。这个时候，他好像只是从被害死的那一天开始，睁开眼睛一般。胸膛中炙热的恨意浓烈到无法释怀，可是这个世界早就变了。

西吴亡国。

他问寒江流道：“你究竟是因为崔晗而亡的西吴，还是本来你就想要亡了西吴呢。”

寒江流不说话。

太子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他从前没有见过崔晗的时候，就只能借着阿齐的记忆去看这个女人。他听人说了很多故事，她是如何成为崔鸣娇宠着的帝姬，又如何为二皇子铲除了沈常山等谋逆叛徒，最后也是她，让寒江流杀死了二皇子，他一母同胞的兄弟。她据说是个貌美多娇、风流好色的可耻之徒，却在阿齐的面前，为了阿齐的故事，为了寒江流那死去的母亲桑月，将匕首捅进了大月氏皇帝的胸膛。

太子获得一切消息都太过容易了。

他回到西吴故土，野地里便生出许多的人，等着他的信徒，殷殷切切的想要他杀了崔晗。

他一开始并不清楚自己同这位帝姬到底还有什么渊源，直到他看见了崔晗。

喔，他在心里静静的想。

太子本来是要杀崔晗的，他布下天罗地网，血债血偿，想要这个女人就这样死了，静悄悄的，不要引起更多的锋芒。他也的确考虑过寒江流的反应，毕竟他能清楚的察觉到，这位看似无坚不摧的夜秦暴君，只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弱点。可是他竟然放任这个弱点回到西吴大地上任人宰割，这是让人意外的。

他不屑于切住别人的软肋做事情。

但是崔晗——她像冉氏，于是一切都有了解释。他为什么会被皇帝害死，皇后又为什么被活活气死，沈常山、崔衔......人人都在为他这个死人鸣不平。

太子没有杀她。

他转变主意了。这个男人想到这里，下意识笑了一下，他面前的寒江流还是面无表情的，人人都说寒江流像雪山而下的一尊山神像，是冰冷且无情的。寒江流拥有了超乎前代又前代的人拥有的土地，所以他可以轻易地攻占西吴又放弃，可以为了崔晗攻下大月氏又送给对他母亲桑月有过恩情的阿齐。

他可以给，也可以收回。

太子目光浮动，看着身后的人被寒江流带来的人制服。他清楚这次没有一击必杀，已经是明目张胆的踩着这位暴君的底线了。就算他是桑月的兄弟，也没有办法解决这件事。

螳臂当车，无异于说笑。

但是太子还是不甘心，他再次开口道：“你既然这么明目张胆的来救她，一次又一次，后世如何写你二人，你岂会不知？”

“世人为崔晗扣上一顶因色亡国的帽子，又怎么是冤枉呢？”

寒江流的目光与太子相接，后者继续道：“无论你承认不承认，后世只会记载你因为一个女人，亡了一个国，她这辈子都该背着西吴满国人的性命。”

“谁在乎？”

寒江流突然开口道，“你以为我会在乎？或者崔晗会在乎？太子，我同崔晗并不是你们西吴人这样的遮遮掩掩，明明是侮辱了儿媳却还要害死儿子遮掩事实，最后还气死了皇后。我也不会像你的兄弟，逼迫着崔晗做事，将一切的罪名都怪在她的头上，最后连自己因为吃福禄膏吃成一个蠢货，导致亡国这种帐也要推给她。”

寒江流的声音是冷漠的，像是一片薄薄的，且锋利的刀片一样剥离开太子所说的每句话。

他甚至察觉不到自己是否恼羞成怒了。

毕竟寒江流说的并没有什么错。

太子只是很不甘心罢了，他醒来的时候太晚了，故国不再，旧人泉下。

他只是不甘心啊。

“别杀我父亲。”

身边有人突然开口说话，太子同寒江流同时挪动视线，是太子身边的阿丹朵，这个异域姑娘似乎也继承了阿齐那样的性子，始终是温吞且良善的，她发现父亲似乎变了一个人，却什么都没有说。直到这一天，才怯懦却勇敢的站在两个针锋相对的男人之间。

寒江流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

他只是缓慢的同太子说道：“她是个好孩子。”

太子哑然失笑，最终道：“她的确是个一等一的好孩子。”

阿丹朵听不懂西吴话，只是拉了拉自己父亲的衣角。太子闭了闭眼睛，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只可惜。这些东西太晚了，直到他清楚的感觉到死亡扑息，才会迟迟的察觉到，一切已经无路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