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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得意满的王缙从卢府引了着青色翟衣的卢七姐,踏过九块锦绣毡褥,依次拼接成一条色彩斑斓的道路,入了正厅内,三拜而止,又在他一首首文采飞扬的却扇诗下,她终于放下了遮面的纨扇,露出一张脂香粉浓,娇艳欲滴的脸。
他望着她的九破石榴红裙,鬓上金碧辉煌的花钗,还有额上染着的鹅黄,眉心、两颊贴着的花钿,双眉用螺子黛描成弯月妆,面上扑着粉与胭脂。
他爱的,本是国子监第一次见面时,那个一身男装素面朝天的俏皮女子。
这样脂香粉浓的容颜,他竟有些陌生。
众人自然不知他的心思,皆一片欢呼,齐赞这范阳卢氏之女的美貌,更催着王缙动手,将两人的衣带结在一面铜镜上时,以示同心。
阿宛突然想起昨夜王维将他们二人头发结起的样子,脸上飞起一片绯色,心中更是一阵暖意,不由踮脚四处寻他的身影,越过这高朋满座的花厅,恰好远远对上了王维他望向自己的漆黑眼眸。
万千灯火照亮王维的俊美面庞,红润的唇角衔着一丝笑意,人声鼎沸的喧嚣都从他们身边慢慢隐去,这世间唯余他们二人。
这场盛大的载歌载舞,张灯结彩,原是为庆贺他们的相爱。
人群渐渐散去,阿宛和阿乐先回了屋。
阿乐一路闷闷不乐。
她原是抱着一股喜悦,真心在为缙哥儿庆贺而来,但如今……自幼一起长大的他,与绮姐儿,与她已经形同陌路。
她骤然想起席上与崔宗之端坐于主位的钱氏,她见到阿宛和阿乐的表情,像见了鬼似的,仿佛今日的席上她们本不该出现。她的圆润脸庞枯槁了不少,眼神中的怨毒却是日渐狠厉,盯着阿乐的时候,她就感觉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
崔夫人由着她们坐上席面而没有差人驱赶,已经是她最大的仁慈。
绮姐口中那个关于猴子的比喻,虽有些刻薄,却也形象。
非我同类,定难相融。
阿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没意思……我明日就回扬州!”
阿宛正在镜前卸妆,略滞了一滞:“那么快吗……?”
阿乐瞪她一眼,啐道:“我知道,这场婚宴,明着是缙哥儿娶亲,暗着,便是你和摩诘二人新婚燕尔!”
阿宛噗呲一声笑了:“倒是替崔夫人省事了!”
正说着,窗外有人轻轻敲了敲窗棂,低声问道:“阿宛,你在吗?”
正是王维的声音。
阿乐调笑着推了阿宛一下:“行吧,我去找静瓶她们几个道个别……”
她走出门去,见王维长身玉立地站在门口,比起前日在院门遇到他时精神好了许多,不禁掩嘴笑道:“摩诘今日……确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王维自然明白她意中所指,垂下头去,连耳垂都红得有些透明了。
阿乐走远了后,王维才自在些,略略松了一口气。
阿宛见他精神倒是好,心疼地抚了抚他的脸:“今日没怎么睡吧?累不累?”
王维笑着摇了摇头:“所有人都说我今日神清气爽,障车时得了好多彩头……所以,我来谢谢我的药!”
他搂过阿宛,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一下:“娘子今日,真好看!“
阿宛得意地哼了一声,摊开了手:“得了什么宝物,还不上交娘子?”
他真的伸手从袖中掏出一小小的物件,却是那串失而复得的红豆。
他略带腼腆地轻声道:“郎君不才,阮囊羞涩,偏偏阿宛你是西风楼的楼主,什么金银玉翠没见过……想来想去,只有这一串红豆,世间独一,价值万金。”
阿宛含羞接过,由着他将它又系到了她白如皓玉的腕间。曾陪了她多年不曾离身的熟悉感觉又回来,她心头满满的安全感,不由满足地叹了一声。
王维拥着她,他的叹息与哀求一起送到她耳边:“阿宛……我不是性急的人,但这一次,我真的不想再等了……现在,你和我一起去见母亲吧……”
再一次踏进这个莫忘斋,阿宛百感交集。
王维宽慰地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拉住了她,十指相扣,大步向着佛堂走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正在晚课的崔夫人已经换回了日常素纱蝉衣,正跪在佛前祷告。案上供着白瓷琉彩本师释迦摩尼佛像,几上的鎏金长明灯,鎏金兽头香炉,白水晶净瓶仍是依旧,今日更多了一大束牡丹,还有一本婚书。佛前供的融融花香、婚书上所熏得龙脑香、翰墨特有的清香混在一起,是今日才会有的味道。
这一日的花团锦簇,烈火烹油之相,是十年来王宅从未见过。
但她的背影,依旧清冷。
当她起身时,看向王维与阿宛的眼神,亦是如此。
少顷,她开口道:“摩诘……你竟一日都不想多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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