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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上,留下一遍金光。
荡儿敞着头,光着身,挺直腰,垂着手,跪在菱角尖似的瓦渣上,陪伴着太阳,陪伴着金光,汗水从每一个毛细孔里流出,排队似地往下淌,浸入膝头被瓦渣扎破的殷红伤口,像撒了胡椒粉,麻辣火烧,奇疼奇痒,他忍不住咧开嘴角,吐出丝丝凉气。
他暗暗叮嘱自己:就是性命攸关,也不许胡言乱语。只承认自己偷了五百元钱,至于如何偷的,决不瞎编,免得露出了马脚。
黄鳝伯站立一旁,含着烟,一口、一口地吸着,仔细观察荡儿的表情。当他看见荡儿嘴角微微咧开时,他眉毛一抖,心里喜滋滋的,以为荡儿招架不住,要开口招认了。娇养忤逆儿,棍棒出好子。尤其是这独根独苗的,越不能宠,只能打。太阳底下跪瓦渣子,是他管教子女的妙法,伤皮伤肉不伤筋骨,不妨碍正常发育。那疼,那苦,就像慢刀子割肉,莫说是儿女,就是大人,也消受不了。
他的几个儿女,除了幺儿汪明,都跪过瓦渣。幺儿幺女命肝心,大儿大女刺眼睛。结果汪明对他放肆大胆,大儿大女对他孝敬体贴。所以,他要鳊鱼婶学习他的先进方法,惩罚荡儿跪瓦渣。
看看,立竿见影,荡儿要乖乖地坦白交代了。
鳊鱼婶限令儿子朝瓦渣跪下后,就不声不响地跨进堂屋,抓起扫帚,背朝门口,轻轻地往里打扫。以往,她从未采用过这种野蛮的方法体罚儿子,也劝黄鳝伯不要这么做。
今天,如果黄鳝伯怀疑别的人家的儿子偷了他五百元钱,要采用这种方法审问,她是无论如何不肯的。黄鳝伯怀疑的是荡儿,是她的儿子呀!他坚持要采用这种方法审问,她只好违心地依从。
这时,太阳又滑下了半竿子。
荡儿照样跪着,仍然不开口交代。她再也不忍目睹儿子痛苦难熬的情景,找个借口道:
“黄鳝哥!我回来半天了,还没到村里去转一转。明天就要开始秋季捕捞了,我要搭早去安排一下。审问荡儿的事就全权交给你了,他何时交代,你就何时放他。我走了。”
黄鳝伯说:
“村长!这不大好吧!”
鳊鱼婶说:
“都是养儿养女的心。你审,我审,还不都一样。”
她说完,掉头,一线风似地跨出柳篱院门。
黄鳝伯收回目光,得意地走近荡儿。一看,那咧开的嘴角闭紧了,眼睛望着远处的田野出神,毫无交代的意图。他心里暗暗感叹:真是一个犟种。
他低下头,连呵带哄地说:
“荡儿!你承认五百元钱是你偷的,又何苦讲个半截话,犟到不肯交代偷的详情呢?你莫蠢,麻利些交代,免得受这号苦。”
荡儿说:
“受苦就受苦,我甘愿!我除了承认你那五百元钱是我偷的,别的,我一个字也不会讲。”
“那不行!共产党办案,最讲实事求是。你不讲出偷钱的具体情形,别人会说我对你搞逼供信。你就成了冤假错案。我背不起那个骂名。”
荡儿昂着头,不再理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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