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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听她解释,他才明白了,原来,这何十安是去年的进士,但因为名次末等,他父亲骠骑大将军又不为他走动谋途径,所以他一直都只在候补待官,就算轮上他也不是什么好差事,近来他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吏部侍郎廷执笔主簿的职缺,正要就职上任。
方才她一打听才知道顾清桓就是新任的吏部尚书,是她哥哥未来的上级,她为何十安着想,自觉之前对顾清桓有些鲁莽了,加上他们过去有私怨,就害怕顾清桓今后公报私仇不让何十安好过,故而忍气吞声,垂下骄傲的头颅来此致歉。
看似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大小姐,腹无诗书,不讲礼节,举止蛮横,不曾想也能干脆地在该低头的时候低一回头,让人实在不懂她是天真莽撞,还是彻底通透。
顾清桓笑容清浅,对她道:“何小姐放心,我并非心胸狭隘之人,我与你兄长过去的恩怨早已勾销,我不会再计较,今后你兄进入官场,作为我属下,我自会一视同仁公平对待,绝无偏颇。”
何珞珂没想到他如此豁达,反而感觉自己有些唐突了,怪不好意思的,搔搔鬓角,故作乖张的笑,道:“好吧,大人你真是大人有大量。”说着利落地摆酒杯倒酒,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敬你是条汉子,喝一杯吧!”
看她这豪迈直爽的样子,顾清桓深感这将军府的人真是不一般,让他想不通的是这兄妹俩简直是天差地别。瞥了眼面前的酒,他刚要习惯性地推拒,毕竟身体不好实在不能沾酒。
然而感知到她眼中似有期待,想着或许在这个头脑简单的姑娘心眼里,饮这杯酒就是和解的标志,他犹豫了下,终是不多言便举杯,与她碰了一下,将杯中甘醇一饮而尽。
酒入喉间,身体有了些暖意,几丝甘甜仍留在舌尖,似曾相识的味道。
他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哑了,指着酒壶问:“这是什么酒?”
她尚不觉异常,爽快回道:“这是江月楼精酿的甘梨酒啊,这种时节很难喝到呢,我特意要来……”
说着,终于看出他面色的骤然变化,何珞珂笑不出来了:“怎,怎么了?”
顾清桓脸色迅速蹿红,喉间筋络突起,变得虚弱无力,艰难道:“……我对梨过敏,不能喝梨酒的……喝了就相当于……喝毒药……”
“啊?”何珞珂被他的模样吓到了,一慌打翻了酒杯,“那怎么办?你现在觉着怎么样?我马上去叫大夫!你等着!”
顾清桓已经喘不过气了,痛苦地摁着胸口,几乎匍匐在地。
她二话不说,就要起身奔走,却听他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挣出刀锯一般嘶声:“不要!”
他抓住了她的胳膊制止她,刹那时全身的力气都转移到这只手上,何珞珂背脊一耸,更加怔忪,第一次从心底感受到突如其来的震撼。
她回身,扶他,他没有放手,反而抓得更紧,盯着她道:“不要声张……不能让他们知道……不能让她知道……”
他气息微弱,声音低哑,她听清了,彻底慌神了,虽然不解,也急忙安抚道:“好,好,我不说,我不声张,我听你的……”
顾清桓稍微平缓一些,松懈下来,见她眼中已有泪光,也能想象自己的模样到什么地步了:“嗯,你听我说……不用怕,我应该是死不了……只是现在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我出了事。我还能走,我待会儿自己走下楼去,从江月楼后门出去,你赶快到前门驾一辆马车来接我去医馆……你记着,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不能破坏江月楼这个重要的晚上?不能叫家人为自己担心?还是怕被同僚取笑?
或许,都不是吧。
之于他,永远只有一个理由,便是,江弦歌。
这一次他不想她知道自己身上旧事重演,他敏感到害怕她会觉得自己是故意为之而博她的同情。
这一次,他不要她的同情了,不求她的温存了……
心中所思,他不会对任何人说,只回她道:“你想让别人知道你把当朝二品大员害成这样吗?你觉得谁会相信你是无意的?”
他神智已有些错乱,话不觉间说重了些,刺激到她了,她暂且忍着,应了一下,便按他所说的去做了。
这次,只喝了一小杯,还能勉强支撑着。顾清桓装作有些醉酒的样子,提着酒壶往外走,避开认识自己的人,强撑着身体,去往江月楼后院,完全凭着自己对江月楼的熟悉而走出这里,离开了丝竹旖旎斛筹交错之地,在江月楼后门外孤影独立。
身畔无人时,他再也支撑不住,手中的酒壶落地,摔裂,白玉如夜月,零星碎了一地,耳畔有马蹄声飘近,他终于放过自己,丢了余下的力气与神智,向前倒去……
没有倒在冰冷坚硬的石板路上,而是投入一个柔软的怀抱中,昏迷闭眼之前,朦胧的视线中,依稀可见一双灵动的眼睛,饱含真切的关心,闪着清冽的泪光,如盈盈秋水中两弯明月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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